虽只是一把训练用的仿制木剑，可几番激烈的对撞，那震荡的余波仍让卡西利亚的臂膀隐隐发麻。

他粗喘着，努力平复紊乱的气息，剑尖微垂，凝视着眼前立着的艾莉娜。

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渗入眼底，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他自身那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艾莉娜嘴角那抹不驯的笑意，清晰地在他感知中放大。

旗鼓相当。

不，若论招式之繁复，或许卡西利亚还略占上风。

他倾尽全力，将王室秘传的剑术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本以为能将她逼入绝境。

然而，她却如一道幻影，始终不倒。

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闪避开来，或是用剑身巧妙卸力，避开了所有的致命一击。

仿佛，她只是在丈量着自己的实力。

就在卡西利亚准备调整呼吸，酝酿下一波攻势的瞬间，艾莉娜竟将剑搭在肩头，轻蔑地活动了一下颈骨。

「哟，殿下还挺行的嘛。」

她用手背随意擦去额角的汗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却又透着几分玩味。

「没想到，殿下你这王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呢。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养在温室里、徒有其表的摆设呢，看来倒是有点真材实料。」

这些话，若从旁人听来，或许是纯粹的褒扬。

可落在卡西利亚耳中，却像最刺骨的嘲弄，寸寸撕裂他的尊严。

「……你、你说什么？」

卡西利亚的声音沉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王子之身。”

“徒有其表的摆设。”

这个女人，竟然敢用市井泼妇对待巷口流氓的口吻，来与站在国家权力巅峰的自己对话。

「不过嘛，你的招式太漂亮了，简直是教科书式的标准。」

艾莉娜一边做着弓步屈伸，一边漫不经心地抛出这句话。

「好了，‘测试’到此为止。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了哦。」

「……」

卡西利亚的思绪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动真格？

难道方才那一番你来我往的激烈对决，对她而言，仅仅是一场热身吗？

难道在自己拼尽全力、气喘吁吁地挥舞着长剑时，她竟然只是在“玩弄”自己？

羞耻与暴怒，如同地下深处的岩浆，从他脚底猛烈喷薄而上。

「……你，是在愚弄我吗，艾莉娜？」

卡西利亚重新将剑摆正，直指前方。

一股近乎杀意的气势，从他全身迸发开来，直冲云霄。

「很好。我发誓，会让你这张狂妄的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艾莉娜的气场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野兽捕食猎物时，压低身躯，蓄势待发的独特威压感。

她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瞳孔也在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来吧。」

卡西利亚话音刚落，艾莉娜的身影便倏忽消失在原地。

好快！

那速度，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世，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卡西利亚几乎是反射性地横扫出一剑。

金属与木材剧烈碰撞的沉闷声响，震彻耳膜。

艾莉娜的突进，本该被卡西利亚的剑刃死死架住——他以为会是这样。

然而，手上传来的触感却截然不同。

艾莉娜在双剑即将相碰的瞬间，竟用自己剑柄上的护手，巧妙地勾住了卡西利亚的剑刃，强行扭转了他的轨迹！

「什、什么……！」

剑身被死死锁住。

就在这一瞬的僵持中，艾莉娜娇小的身躯如游蛇般滑入他的怀中。

这已不是剑术搏击的距离。

而是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超乎寻常的亲密距离。

卡西利亚还未来得及反应，艾莉娜的左手已然伸出，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他的右肘。

关节技。

在真正的战场上，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制服手段。

「呃啊！」

剧痛瞬间撕裂神经，卡西利亚手中的木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与此同时，他的视野也天旋地转。

艾莉娜以卡西利亚的臂膀为支点，借势将他狠狠地一个背负投掷出去。

这具承载着王室荣光的躯体，在空中无力地翻滚。

蓝色的天空只一闪而过，紧接着，背部便传来被重击的剧痛。

肺腔里的空气被强制挤压而出，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卡西利亚狼狈地摔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仰面朝天，毫无尊严可言。

一抹冰冷的触感，抵在他的喉间。

那是艾莉娜木剑的剑尖。

「将军了，殿下。」

艾莉娜跨坐在卡西利亚身上，冷漠地俯视着他。

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字字清晰地回荡在他耳畔。

「殿下。战场上可不是剑断了就束手就擒。你要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撕裂敌人的喉管！」

她收回剑，一把揪住卡西利亚的衣领，将脸凑近。

汗水、泥土，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扑面而来。

「王子殿下，你对‘专业’的世界，还太天真了……今天，算是你捡回一条命吧。」

艾莉娜松开手，轻巧地站起身来。

卡西利亚剧烈地咳嗽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身。

四周鸦雀无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没有欢呼，没有嘲讽。

所有学生都瞠目结舌，如同看到了某种超乎常理的怪物，僵硬地保持着呆滞的姿态。

那所向披靡的王太子，竟被一个女学生单方面地碾压了。

而且，那甚至称不上是剑术，只是一种粗野、蛮横的街头格斗技。

卡西利亚抚摸着自己的右臂。

关节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仍在隐隐作祟。

然而，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那被粉碎殆尽的自尊心。

莉莉丝。

你曾对我说过。

柯林达王子是个威胁。

可如今，连你的预料都无法触及的怪物，竟然早已藏身于这所学院之中。

卡西利亚的目光紧追着艾莉娜的背影。

她正忙着扶起那些倒下的其他候选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的背影纤细而娇小。

但在卡西利亚眼中，此刻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城墙，高不可攀。

「……胜者，艾莉娜！」

迟来的裁判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稀稀拉拉、带着几分犹疑的掌声响起，随即，便演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热烈喝彩。

「太厉害了！她竟然赢了殿下！」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卡西利亚被这喧嚣包围，却独自一人，独自品尝着那掺杂着泥土的苦涩滋味。

悔恨。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亢奋。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不留情面，不计后果，仅凭纯粹的“力量”，将他彻底击溃。

「……呵，哈哈。」

一声干涩的笑声，从他唇边溢出。

对‘专业’而言，我仍旧太天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