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蹙起眉头，凝视着列队候选生中那个小巧的身影。
在一群彪形大汉的队列末尾，混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微风拂过，金色的发丝随之舞动，被阳光晒成的小麦色肌肤，以及贵族小姐们绝不会穿戴的、磨损斑驳的皮革胸甲。
艾莉娜·塔罗西亚。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卡西利亚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
周围的学生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喂，快看，里面混了个女孩子！」
「她是不是疯了？这里可不是玩耍的地方啊。」
好奇与嘲讽的目光纷纷投向她，但她本人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只是强忍着打了个哈欠。
卡西利亚默默地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低声问道。
艾莉娜的肩膀猛地一颤，随即立正站好。
「啊，殿下！因为我听说殿下说要『招募骑士科志愿生』，所以就来了嘛！」
她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
听到她的话，卡西利亚的记忆深处，某个事实浮现了出来。
对了。
在她被承认为贵族之前，她曾以平民身份在骑士养成学校就读。
她那独特的步法，手上无数的茧子。
她在成为「大小姐」之前，更是一名「士兵」的胚子。
「……我不赶你走。但若是受了伤，可别怪我没提醒。」
「嘿嘿，殿下，尽管放马过来吧，不用手下留情！」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将她赶走。
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你是女人」为由让她离开，有失王族应有的公平。
况且，她早晚会输的吧。
即便她曾是骑士学校的训练生，可她终究是个女人啊。
她绝无可能战胜那些体力与臂长都胜过她的男子。
只要比试一两场，吃些苦头，她自然会乖乖退下。
卡西利亚如此判断，随即转身离开。
他并不知道，这番自以为是的判断，将彻底暴露他认知中的天真。
测试形式很简单，就是一对一的淘汰赛。
卡西利亚亲自执剑，参与了第一场示范赛。
他的对手是一位体格健硕的高年级学生。
「请殿下指教！」
对手高举剑，猛地向下劈来。
沉重而凌厉的一击。
然而，在卡西利亚眼中，这一剑却仿佛停滞了。
太慢了。
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向侧方滑出半步，轻轻磕开对方剑身侧面。
被偏离轨道的刀刃劈空，对手的身体失去平衡。
卡西利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剑尖在对方喉咙前寸止。
「……到此为止。」
寂静过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厉害了！一招制胜！」
「殿下，您太强了！」
「这样一来，帝国的野蛮人根本不足为惧！」
卡西利亚放下剑，神色从容地指定了下一位对手。
连战连胜。
他的剑术炉火纯青，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是王室自幼便悉心教导的，正统派剑术。
它如同艺术般优美，是一柄令观者为之倾倒的「王者之剑」。
卡西利亚感到一种舒适的疲惫，以及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展现出如此精湛的剑术，对于柯林达王子的震慑应该足够了。
他如此确信着，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片区域。
他的动作骤然凝滞。
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截然不同、血腥而残酷的「战斗」。
是艾莉娜。
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大汉。
那男人嘲讽地笑着，仗着蛮力挥舞着木剑。
「小姑娘，趁着没受伤赶紧回家吧！」
呼——，破风声响起。
正面承受这一击，骨头恐怕都会碎裂。
但艾莉娜没有硬接。
不要接。顺势化解。
她的动作，与卡西利亚的剑术截然相反。
粗犷而泥泞，如同野兽般低伏的姿态。
在男人的剑劈下的瞬间，她像在地面翻滚般，猛地钻入对手的怀中。
这是一种在贵族比试中绝无可能见到的，贴地而行的动作。
「什么？！」
男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那时，艾莉娜的木剑已然刺入男人胁下。
噗嗤——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唔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膝盖跪地。
「一击！」
裁判的声音响起，然而欢呼声却并未随之爆发。
现场一片死寂。
只因这胜利的方式，太过真实，太过无情。
「下一个！谁都行，快来呀！」
艾莉娜擦了擦汗，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那笑容看似天真无邪，然而眼眸深处，却潜藏着冷酷的**光芒。
下一个对手，再下一个对手。
艾莉娜势不可挡。
她用护手磕开对方的剑，施展绊腿，有时甚至抓住对方的衣服将其拽倒。
「太卑鄙了！」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但她毫不在意。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是正义！」
她如此断言，随即一剑将对手的剑击飞。
她的剑术，没有「章法」。
有的，只是为求生存的执念，以及将对手彻底废弃的最短距离暴力。
那并非骑士的剑。
而是巷战与战场上磨砺出的，生存本能的结晶。
卡西利亚呆立原地，魂不守舍。
好强。
那并非关乎技术或体力。
而是「杀气」的本质，截然不同。
这里的温室学生们，是在进行一项竞技运动，而她，却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
她的剑，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对手是谁，她都毫不留情地瞄准要害，一旦发现破绽，便会毫不犹豫地撕咬而上。
她的身影，正如他曾在夜会中见到的那个，不懂礼仪的野蛮少女。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份野蛮在卡西利亚眼中，却化为了一种压倒性的「美」。
毫无修饰，赤裸裸的强大。
那是一种与莉莉丝完美无瑕的美截然相反的，粗犷而旺盛的生命光辉。
……没想到，竟然如此。
卡西利亚的背脊上，滑过一丝冷汗。
她，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一记胴突将最后一名对手击飞后，艾莉娜转过身。
凌乱的发丝，粗重的喘息，汗湿的肌肤。
她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卡西利亚。
「嘿嘿，殿下。我也留到最后了呢。」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周围的学生们，早已不再叫骂。
他们用夹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眼神，凝视着这位异端女子。
卡西利亚重新握紧了剑。
掌心沁出湿冷的汗珠。
「……嗯，看来是这样呢。」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测试。
一股决定此地主宰者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那是雄与雌，亦或是王与兽之间，决斗前的紧绷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