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停止了碾过砂石的声响，预示着漫长旅程的终结。护卫骑士打开车门，我——莉莉丝，接过他伸来的手，轻轻踏上了地面。
眼前矗立的，便是加纳子爵的领主馆。石砌的墙壁饱经风霜，时光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爬满了青苔。庭院里没有玫瑰或百合那般华贵的观赏花卉，取而代之的是规整种植的药草和实用的低矮灌木。这里，丝毫没有一丝奢华的气息。
然而，它也绝非荒废凋敝。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修剪得当的植被，擦拭得光亮的窗玻璃。一切都透着一种将所有冗余削减到极致的纪律感，以及一种近乎严苛的清贫。与塔罗西亚公爵府那令人目眩的奢华相比，这里简直就像一座坚固的要塞，或者是一间苦修的修道院。
我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平了裙摆，脸上绽放出完美的微笑。挺直脊背，我迈出了第一步。
宅邸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我眼前。他短发中夹杂着白丝，皮肤晒得黝黑，身躯如同岩石般坚韧。他便是加洛斯·加纳子爵，曾任王国骑士团长，即便退役，也未曾减损半分武人的气魄。他身着粗糙却洁净的麻布衬衫，搭配着毫无装饰的长裤，与其说是贵族，倒更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士官长。
加洛斯看到我后，立刻咧嘴大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莉莉丝小姐，欢迎您的到来！远道而来，莅临这片荒僻之地，真是辛苦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温暖。与冷峻而滴水不漏的儿子纳米斯判若两人，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阳光般的，毫无防备的淳朴。
「初次见面，加洛斯卿。我是卡西利亚殿下的未婚妻，莉莉丝·塔罗西亚。」
我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
「感谢您的热情迎接。这段时日，要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怎会是叨扰呢！能蒙殿下厚爱，将您托付于此，对我加纳家族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来，您旅途劳顿了吧。请进，请进。」
加洛斯用他那双大手指向宅邸。那双手掌厚实宽大，布满了无数握剑留下的茧子和旧伤。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想必领主本人也常亲力亲为，与子民一同挥洒汗水吧。
我的目光在那双手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后又挂上微笑，继续向前走去。
踏入馆内，我的眉梢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宽敞的入口大厅，高挑的天花板——从结构上看，这确实是一座气派的贵族宅邸。然而，里面却显得“空无一物”。地面上没有铺设任何长绒地毯，只有打磨得光亮的木地板。墙壁上没有挂毯，也没有名贵画作，唯有几面古旧的盾牌和几把长剑作为装饰。照明用的并非奢华的水晶吊灯，而是实用简朴的铁制烛台。环顾四周，金银器皿、名贵瓷瓶、异国情调的摆设——所有象征财富的物件，一件都未曾见到。宅邸内过于空旷，我的脚步声竟显得异常响亮。
「……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会不会有点冷清了呢？」
加洛斯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挠了挠头，苦笑着说。
「不，非常……整洁，且氛围沉静呢。」
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哈哈哈，您能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毕竟，我和我已故的妻子，对衣着华丽和奢靡享受都没什么兴趣……再说了，与其把钱花在这些装饰上，我更希望能用在民众身上呢。」
加洛斯挺着胸膛，毫不掩饰地说出这些话。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杂质。他是真心相信并践行着这些理念。
走廊上来往的仆人们，也显得异常。这里看不到行动麻利、年轻的侍女或随从。取而代之的，是步履蹒跚的年长男性，或是只有一只手臂的老人，他们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地打扫着。每当看到加洛斯，他们都会行礼，亲切地与他打招呼。
「大人，您回来了。」
「哦，你的腰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今天状态不错。」
他们都是伤残老兵。为国家而战，负伤，然后无处可去。加洛斯将他们雇佣到这座宅邸。
被引至的会客室，同样简朴得令人惊讶。室内只摆放着一张坚固的木制桌子，以及几把坐垫单薄的椅子。端上来的茶，也不是香气馥郁的进口茶叶，而是当地采摘的药草茶。茶杯也非白瓷精品，而是厚实的陶器。
「请用，粗茶一杯。」
加洛斯亲自拿起茶壶，准备为我倒茶。我正欲伸手阻拦，他却制止了我。
「哦，莉莉丝小姐您请坐着就好。……我们这里的仆人很少，空闲的人会自己动手，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加洛斯愉快地笑着，将茶杯放在我面前。热气袅袅升腾，散发出一种质朴的草本清香。我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微苦。
带着一种泥土般的涩味。与我在公爵府每日品尝的顶级红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然而，加洛斯却津津有味地一饮而尽，满足地长吁一口气。
「纳米斯曾告诉我，莉莉丝小姐聪慧过人，对任何事都认真以待呢。……既然是殿下所选之人，我相信，即便在这贫瘠的领地，您也一定能发现一些什么吧。」
他那份纯粹的信任，让我感到一阵刺痛。
他是善良的。
善良得近乎天真。他放弃了贵族应有的“消费”与“循环”义务，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与自己身份不符的慈善事业中。这座宅邸的简朴，并非一种美德。它是经济之血凝滞，导致整片领地逐渐坏死的铁证。
我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碟。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加洛斯卿。」
我以完美的笑容回应他。而在我内心深处，一道冰冷的计算公式，正悄然构建成形。
这里并非没有“财富”。而是缺少“创造财富的意志”。
这位善良的老骑士的“正义”，或许才是我即将面对的第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