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重又恢复了沉闷的死寂。

国王卡纳罗亚拿起儿子留下的那叠羊皮纸,投去一道冰冷的视线。

上面记载着对莉莉丝·塔罗西亚即将赴任的加纳领,所做的详细支援计划。

“……又是给加纳领的支援金吗。”

卡纳罗亚低声自语,将文件丢在桌上。

侍立一旁的希娜拉上前一步,点了点头。

“是的。卡西利亚殿下为了减轻莉莉丝小姐的负担,批准了充足的资金援助。有了这笔钱,想必能填补当下的赤字,让领地经营稳定下来。”

“稳定,呵。”

卡纳罗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声响里,包含着明确的侮蔑。

“加洛斯·加纳……纳米斯的父亲,曾经的骑士团长么。”

卡纳罗亚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

一个粗野、不懂变通、像岩石一样顽固的男人。

让他持剑,他是一流。但若论经营领地,他是个愚直到近乎无能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会干中饱私囊的勾当。在其他领主们都在偷税漏税时,那家伙连一分钱的假账都不做,老老实实地上报。”

卡纳罗亚深深地靠进椅子里,仰望着天花板。

“但是,这份正直本身就是毒药。”

加洛斯将那些负伤退役的骑士和士兵们,积极地雇为领地的职员和劳工。

他给那些在战场上失去手脚、无处可去的人们,提供职位和住所,试图维护他们身为人的尊严。

这在人道上或许值得称赞。

但在经济上,却是自杀行为。

他向生产力低下的劳工支付正规薪水,不断增设着不必要的岗位。

“减税、派遣顾问,甚至采取过临时免税措施……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吧。”

“是的,陛下。但是,状况未见任何好转。”

希娜拉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加洛斯卿坚称‘他们是为国流血的英雄,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拒绝了所有经营改革的提议。”

“为了供养英雄,领地本身却快要死了吗。”

卡纳罗亚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文件上的数字。

赤字的位数逐年增加,资源的分配已完全失衡。

再这样下去,加纳领不久便会破产,难民将四处流窜。

卡纳罗亚站起身,立于墙上悬挂的王国地图前。

广阔的领土。

无数的子民。

统御这一切所需要的,绝非什么温暖的心。

“希娜拉。……你可知,对统治者而言,最没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

“……请您赐教。”

“是‘领民的幸福’。”

卡纳罗亚像吐掉什么脏东西似的说道。

那话语,带着一种将歌颂慈爱的圣典投入火中的背德之音。

“一个人人都能欢笑度日的国家?……哼。那种东西,不过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梦见的呓语罢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加纳领。

“资源是有限的。土地、金钱、食物,皆是如此……如何高效率地分配,使其最大化,并维持国力。唯有这才是真实。”

“领地人口、产出资源、税收……统治者应该追求的结果,仅此三点。”

“让所有国民都幸福?……那种东西,是绘本里的戏言,是不合时宜的孩童的妄语罢了。”

“那不过是……用来麻醉无知大众、让他们接受统治的演说辞令。我们自己若是当了真,又该如何?”

卡纳罗亚的瞳孔中,只映着冷酷的计算公式。

加洛斯·加纳的失败,就在于他把那套说辞当了真,无视现实的数字,去追逐名为“幸福”的幻影。

而现在,卡西利亚也正打算用金钱来掩盖那个失败。

为了莉莉丝这个“应该被保护的少女”,他想如流水般地敞开国库。

“……这份娇纵,到此为止了。”

卡纳罗亚回到桌前,将羽毛笔浸入墨水瓶中。

那是卡西利亚制定的支援计划书。

他将笔尖划向了末尾所写的金额栏。

黑色的墨水,无情地涂抹掉了最初的金额。

“……陛下?”

“因财政困难,削减支援金。”

卡纳罗亚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那个数字,竟只有卡西利亚所提金额的五分之一。

“这、这样的话……别说填补赤字了,连维持现状都不可能。若维持加洛斯卿的政策,数月之内便会破产。”

希娜拉罕见地显露出动摇。

“正是如此。”

卡纳罗亚脸上浮现出一抹残酷的笑容。

“正因如此,才能看清……莉莉丝·塔罗西亚的真正价值。”

卡西利亚大概是想把她送进一个安乐的摇篮里吧。

但是,在那里等待她的,是濒临崩溃的经济,和被理想禁锢的顽固领主。

当名为金钱的润滑油被切断时,那片土地就会变为地狱。

“那个女孩,如果只是个只会被守护的玻璃制品,就会被这场危机压垮,哭着跑回来吧……但是,”

卡纳罗亚的脑海中,莉莉丝的身影——那个用笑容隐藏绝望,吞下一切、默默忍受的“怪物”的身影,再度复苏。

“倘若她真是能与王太子并肩而立的器量……即便是这片枯竭的大地,她也应该能榨出水来。”

“希娜拉。立刻传达此项变更。理由就写‘因近期军费增大而进行的预算调整’吧。”

“……遵命。”

希娜拉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即遵从主君之命,接过了修改后的文件。

“莉莉丝啊……你的才能,就让我尽情地欣赏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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