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卡西利亚走在办公室厚重的地毯上,停在了父亲卡纳罗亚的书桌前。
身后的门应声关上,那声音像一声枪响,断绝了所有退路。
夜已深,窗外王都的灯火如星海般铺陈开来,室内的空气却凝滞着,紧绷着。
卡纳罗亚的视线没有离开文件,只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支配着整个空间。
“……报告。”
那低沉的声音不是提问,是命令。
卡西利亚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关于今日发生的,针对艾丽娜·塔罗西亚的集体施暴事件……我已介入现场,救下受害者,并扣押了施暴者团伙。”
他只陈述事实,语气平淡。
他知道,一旦掺杂情感,就会立刻被人抓住把柄。
“主犯是法蒂娜伯爵家的千金。动机……据称是为了维护莉莉丝的名誉。”
笔尖的声音停了。
卡纳罗亚抬起脸,冰一样的目光刺穿了儿子。
“然后呢?你是如何裁决的?”
“……不予追究。”
卡西利亚没有避开视线,答道。
“若处以重罚,她们会声称是‘为了莉莉丝’,反而可能滋生出莉莉丝教唆施暴的新谣言。此外,也恐怕会引发法蒂娜小姐出身的伯爵家与公爵家的对立……因此,我以莉莉丝即将远行为由,赦免了她们的罪行,仅处以严厉警告和监视。”
话音刚落,他感到掌心渗出了冷汗。
这不是正义。
这是明哲保身与政治妥协的产物。
是一个建立在那个在泥污中微笑的艾丽娜的牺牲之上,肮脏不堪的结局。
父亲,又会如何评判这番欺瞒?
“呵……”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嘲笑。
卡纳罗亚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错的手指上。
“天真。像砂糖点心一样天真。”
“……”
“但是……味道还不算坏。”
这出乎意料的评价,让卡西利亚睁大了眼睛。
“你扼杀了个人感情,优先考虑了大局的利益——塔罗西亚家的名誉和贵族间的平衡。没有因为那点可笑的正义感掀起无谓的风波,这一点值得赞许。”
国王站起身,缓缓向卡西利亚走来。
那股威压感,仿佛带着物理上的质量,沉甸甸地压在卡西利亚的肩上。
“王所需要的,不是纯白无瑕的正义,而是即便满身泥泞、啜饮鲜血也要维持秩序的冷酷……从这个意义上讲,给你个及格分吧。”
卡西利亚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安心。
只有对那个向为王之道屈服的自己,不断加深的虚无感。
“但是,卡西利亚啊。你还是不明白。”
卡纳罗亚的声音,忽然变了温度。
不再是嘲弄,而是像在开导,又像是要剜出人心脏的声响。
“不明白……什么?”
“‘忍耐’的本质。”
卡纳罗亚踱步至窗边,俯瞰着脚下的王都。
“你在宽恕法蒂娜时,感到了痛苦吧?为有悖正义而烦恼,心如刀割。”
“……是。我不否认。”
“我说的就是这份不成熟。”
国王猛然转身,话语锐利。
“看看莉莉丝。”
这个名字的音节,让卡西利亚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女孩,正走在比你所经历的要残酷得多的地狱里,却面不改色。”
“莉莉丝她……”
“失去母亲,被父亲背叛,最后连容身之所都被情人的女儿夺走。”
卡纳罗亚毫不留情地罗列着事实。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棘刺,扎进卡西利亚的胸膛。
“但是,那个女孩做了什么?她哭喊着责怪旁人了吗?她大吵大闹博取同情了吗?”
没有。
卡西利亚的脑海中,浮现出莉莉丝的身影。
求婚时,那虚幻而美丽的微笑。
『能成为殿下的未婚妻,是我的无上光荣。』
『如果殿下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请一定告诉我。』
她那时在笑。
心里淌着血,却戴着完美千金的面具,甚至连卡西利亚的罪恶感都一并接纳,然后微笑着。
“那个女孩吞下了所有。憎恨、绝望、屈辱……她将这一切都沉入腹底,扮演着完美的淑女,扮演着王太子妃。”
卡纳罗亚发出一声叹息,分不清是感叹还是畏惧。
“那才是贵族。那才是,有资格站在王族身旁的‘怪物’。”
“相比之下,你的烦恼简直如同儿戏……不过是想为了一时的情绪高喊正义的小孩子脾气。”
卡西利亚失语了,僵在原地。
父亲的话,像驱散了迷雾,让他的视野变得清晰。
我……曾以为莉莉丝是“应该被保护的弱者”。
是易碎、易毁的玻璃制品。
但是,错了。
她比任何人都坚强,并且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约束着自己。
那个微笑,是建立在何等铅块般的痛苦之上?
那份优雅的举止,又是压抑了多少声悲鸣才编织出来的?
那份沉重,直到此刻,我才算真正意义上地理解。
“……她,”
卡西利亚的声音在颤抖。
“她……是如此地坚强……又如此地孤独,是吗?”
“唯有知晓孤独的人,才能真正背负他人的痛苦……你之所以被她吸引,不正是因为在无意识中触碰到了那片深渊吗?”
卡纳罗亚的质问,让卡西利亚悚然一惊。
被吸引?我吗?
不仅仅是罪恶感和责任感。
是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强大。
渴望去触碰,渴望去分担那份沉重。
父亲是在指出,那便是“爱”的萌芽吗?
一面被艾丽娜太阳般的光芒拯救,灵魂深处共鸣的,或许却是那个如月光般的莉莉丝。
“……好好努力吧,卡西利亚。”
卡纳罗亚回到书桌前,再次执笔。
“别放开莉莉丝·塔罗西亚。那个女孩,将是助你成王的最强半身……至于能否真正得到她的心,就要看你的器量了。”
“……是。”
卡西利亚深深地低下头。
与进门时不同,一种沉重而确切的觉悟,栖息在了他的胸中。
“我告退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冷空气冷却了发烫的脸颊。
莉莉丝此刻,应该正颠簸在马车上,驶向遥远的领地吧。
我究竟,让她的后背背负了何等沉重的负担?
卡西利亚握紧了拳头,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下次再见时,我能否触碰到,你假面之下的真容?
我必须,成为一个拥有那种资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