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湿润的风,拂过卡西利亚发烫的脸颊。
目送着艾丽娜的背影消失不见后,他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肺部深处残存的热情余温,被冰冷的现实空气所取代。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用自己的外套擦拭泥土与血迹时的触感幻觉。
“殿下。”
背后,一阵克制的脚步声靠近。
是他的亲信,扎特。
“被拘押的几位小姐,已经隔离在空教室里了。……审讯的准备已经就绪,不过……”
“嗯,我这就去。”
卡西利亚简短地回答,转过身。
脚步沉重。
刚才与艾丽娜的交谈中本该变得轻盈的心,再次被铅块般的义务感所缠绕。
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不仅仅是单纯的加害者们。
而是从我播下的种子中萌发出的,扭曲的果实。
走进被指定的教室,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寂静。
几位小姐被安排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地低着头。
她们都是高位贵族家的千金,平日里总是用扇子掩着嘴角,优雅地谈笑风生。
而此刻,却像等待处决的罪人一样瑟瑟发抖。
当卡西利亚踏入教室时,所有人都惊得肩膀一颤。
“……那么。”
卡西利亚站到讲台前,用冰冷的视线俯视着她们。
“事情的严重性,你们都明白吧。在学院内进行集体施暴,而且还是冒用王太子的名义进行私刑。”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落在她们身上。
“主犯是谁。是谁指使你们的。”
一片死寂。
小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怯懦的目光四处游移。
谁也不肯开口。
是出于恐惧的沉默,还是源于某种扭曲的团结感?
就在卡西利亚感到不耐烦,准备进一步逼问的时候。
教室的门,被悄然推开了。
“……是我,殿下。”
一道清脆,却又带着一丝甜腻回响的声音。
卡西利亚皱起眉头,将视线转向了声音的主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他有印象的少女。
华丽的螺旋卷发,透着坚强意志的眼眸。
她是莉莉丝的拥护者之一,在生日宴会上也是第一个跑上前来的人。
“法蒂娜……小姐吗。”
“是的。”
法蒂娜毫无愧色,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清爽的表情走了出来。
她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仰望着卡西利亚。
“是我指使的。为了让那个肮脏的平民,认清自己的身份。”
“……理由是?”
卡西利亚的声音低沉下来。
“为了莉莉丝小姐。”
法蒂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的眼瞳里,寄宿着一种近乎狂信的纯粹。
“那种来路不明的女人,竟然诱惑殿下,让莉莉丝小姐伤心……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莉莉丝小姐太过善良,什么都不说,但她的心一定受伤了。”
她将手放在胸前,慷慨陈词。
“如今殿下与莉莉丝小姐已经正式订婚,我认为,将可能成为过去污点的那个女人排除掉,教育她再也不要靠近殿下,才是我身为朋友的义务。”
“……义务?”
“是的。绝不能容许有任何玷污殿下与莉莉丝小姐神圣关系的行为。”
卡西利亚握紧了拳头。
她的逻辑,在贵族社会里,是能够作为“正义”通行的。
为了守护高贵者的名誉,而排除下贱之人。
这甚至也是卡西利亚自己从父王卡纳罗亚那里学来的帝王学的一部分。
而最让他感到切肤之痛的,是她的行动原理,根植于卡西利亚为了保护莉莉丝而一手炮制的“婚约”这一状况。
正因为我将莉莉丝塑造成了“应受保护的受害者”,并斩断了与艾丽娜的关系,法蒂娜才会降下这“正义的铁锤”。
磨利她刀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卡西利亚沉默了。
他可以定法蒂娜的罪。
一句“施暴是罪”,然后按照校规将其处分,轻而易举。
但那样一来,她一定会呐喊。
“我明明是为了莉莉丝小姐!”
而那声音,也会损害到莉莉丝本人的声誉。
甚至可能催生出“莉莉丝是否唆使友人施暴”的新谣言。
又或者,如果法蒂娜受到惩罚,她的家族,伯爵家,可能会对塔罗西亚公爵家心怀怨恨。
为了守护莉莉丝的立场而行动,结果却为莉莉丝树立了敌人,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最重要的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艾丽娜满身泥污却依旧笑着的脸。
‘那群家伙,连打人的手法都不怎么样嘛。’
‘我想着,直接装晕是解决问题最和平的方式了!’
她,并不希望报复。
她担心自己作为“受害者”被小题大做,反而会让卡西利亚的处境变得艰难。
将艾丽娜的那份坚强与温柔付诸东流,在这里挥舞“正义”的大旗,上演一场泥潭般的丑闻剧,真的正确吗?
卡西利亚的内心,身为王太子的冷酷算计,与身为一个青年的伦理观,正激烈地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下……?”
或许是觉得他的沉默有些蹊跷,法蒂娜歪了歪头。
即便不认为自己会受到夸奖,她也相信自己会被理解。
那份天真的恶意,此刻是如此地令人厌烦,又如此地可悲。
卡西利亚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从脸上抹去所有情绪,重新戴上了假面。
“……法蒂娜小姐。”
声音很平静。
却比怒吼更具威压,带着一种属于绝对者的回响。
“你们的忠诚心,以及对莉莉丝的友情……这一点,我予以承认。”
法蒂娜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
卡西利亚用锐利的言辞,斩断了她的笑容。
“做法太下作了。……高贵之人,怎能亲手玷污自己的手。”
“欸……?”
“为了区区一个平民而情绪失控,聚众施暴……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是有损贵族尊严的耻辱行为吗?”
卡西利亚冷冷地环视着她们。
“无视即可。蝼蚁再怎么叫嚣,雄狮也不会回头。……这,才是莉莉丝选择的道路,也是将成为王太子妃之人的品格。”
这是诡辩。
不过是将一起单纯的暴力事件,用贵族的美学这种糖衣包裹起来,转移焦点的欺瞒之词。
但是,要平息这场风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莉莉丝会希望朋友为了自己而降低品格吗?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她的名誉,所作所为却与往她脸上抹泥无异。”
法蒂娜脸上的血色褪去。
“我、我没有……那种打算……”
“这次,看在莉莉丝即将迎来新起点的份上,不予追究。”
卡西利亚转过身去。
他不想再看到她们的脸了。
“但没有第二次。……今后,禁止再与那个平民有任何瓜葛。将她的存在彻底无视。要记住,这是王室的命令,也是对莉莉丝最大的敬意。”
“是……是!万分抱歉!”
法蒂娜等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声音里,混杂着免于处分的安心,以及受到王太子“指导”后产生的扭曲的感动。
卡西利亚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解决了。
阻止了对艾丽娜的进一步干涉,守护了莉莉丝的名誉,也制止了小姐们的暴行。
从政治角度来看,这或许是满分的应对。
但是,残留在胸口的这股苦涩滋味,究竟是什么。
我,原谅了伤害艾丽娜的人。
以“因为是贵族”为由,将罪行不予追究。
为了我自身的安危,我亲手割舍了那个在泥潭中微笑的少女的尊严。
‘谢谢你,殿下。’
艾丽娜那明亮的声音,像诅咒一般,牢牢地粘附在耳边。
王冠的重量,原来是如此的污秽,又如此的冰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