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半张着嘴,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揉着眉心,凝视着眼前上演的这幕光景。
“……哈?”
一声干涩的疑问,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在王宫里接受的那些严格的礼仪教诲,在贵族社会里习得的那些优雅举止,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发出了轰然崩塌的声响。
说到底,一位公爵家的千金——即便只是个私生女——竟然会在一个无法排除旁人视线的室外湖泊里,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甚至还开始洗起头发来。这种事态,在卡西利亚的人生里,连设想的可能性都不曾有过。
“因为这个样子我回不去啊!会被宿舍管理员骂的!”
艾丽娜捧起湖水,哗啦哗啦地,伴随着豪迈的声响冲洗着身上的泥污。
脏水流淌而下,露出了她原本光滑的小麦色肌肤,以及被水浸湿而更显沉重的金色长发。
丝毫看不出她刚才还身处死亡的边缘。那是一种太过日常,却又带着压倒性野性魅力的生命光辉。
卡西利亚将手抵在额头上,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一般。
王太子的威严也好,贵族的常识也罢,在这个少女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是个异类。
是与莉莉丝处于两极的,无法控制的能量聚合体。
如果说莉莉丝是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品,那艾丽娜就是驰骋于风暴中的野马。
“……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
他喃喃自语。
但那声音里,除了无奈,还混杂着一丝近乎羡慕的音色。
“艾·丽·娜!公爵家难道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教过你吗!”
他竟不自觉地,用那种对礼仪规矩极为苛刻的老处女教师般的口吻吼了出来。
这是一种身为王太子绝不该有的情绪流露,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掩饰了。
“殿下,您在说什么呀~?”
艾丽娜猛地从水面抬起头。
水珠四溅,在穿过树叶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撩起湿漉漉的头发,带着一丝顽皮的神情仰望着卡西利亚。
“现在的我,只是个平民哦?既没穿礼服,这里也没有别人。礼仪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明明是一副被泥水弄得一塌糊涂的狼狈模样。
可不知为何,那纯真的笑容,却像雨后天边的彩虹一样耀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卡西利亚的心底。
一种沉重笼罩在心头的罪恶感乌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驱散了。
和莉莉丝在一起时的那种窒息感——那种需要计算一举一动,为了不伤害彼此而相互戒备的紧张感——在这里,荡然无存。
这里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生”。
“……唉。算了,随你便吧。”
卡西公司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说服是徒劳的。
用言语是无法对抗这场风暴的。
他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外套,用里衬随意地擦拭着刚才抱起艾丽娜时弄脏的手。
“欸,殿下也要一起洗吗?”
看到卡西利亚脱下外套,艾丽娜张大了嘴笑了起来。
那份毫无城府的天真,让卡西利亚感到太阳穴一阵抽搐。
这女人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太子怎么可能在没有随从的情况下沐浴。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反感。
恰恰相反,他能感觉到,那些像沉淀物一样堆积在心底的疲惫与重压,在触碰到她那无边无际的开朗后,正一点点地消融。
“不是。用这个。”
说着,卡西利亚将手里的外套,朝着艾丽娜的脸扔了过去。
“哇!?”
绣着昂贵王室徽记的布料从头罩下,艾丽娜发出了一声呆愣的惊叫。
扔出去的瞬间,卡西利亚就为自己粗鲁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身为绅士,向女性投掷物品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对,等等。
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么粗暴的事……?
这种绝对不会对莉莉丝做出的无礼举动,为什么对着她,却能如此自然地做出来。
难道愚蠢是会传染的吗?
“正好想要擦头发的东西呢!谢谢您!”
艾丽娜从外套下探出脸来,高兴地用脸颊蹭着那布料。
她丝毫没有把王太子的衣服当抹布用的惶恐之情。
“不,擦完就立刻穿上。会感冒的。”
卡西利亚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话,尴尬地别开了脸。
因为他的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
被水浸湿的衬衫紧贴着肌肤,将身体的曲线暴露无遗。
“穿上?为什么?”
艾丽娜不解地歪了歪头。
“……湿透的制服,会透光的,很显眼吧。”
卡西利亚小声地,克制地,却涨红了脸指了出来。
作为一名绅士,他不想再做出更具体的说明了。
“……啊。”
似乎终于明白了状况,艾丽娜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但下一刻,回响在湖畔的,并非羞耻的尖叫,而是豪爽的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殿下,您真的是王子吗!?也太纯情了吧!”
艾丽娜抱着肚子大笑起来,还用手啪啪地拍打着水面。
“什!?要说这个,也是你太没有自觉了吧!”
卡西利亚涨红了脸反驳道。
说实话,这种感觉上的偏差是致命的。
对于贵族小姐而言,被人看到肌肤,本该是等同于死亡的耻辱。
“可是也看不见什么啊?是殿下您太在意了啦~。等会儿把衣服拧干就好了。”
“……你难道想脱下来吗?”
“欸?穿着也能拧啊?”
艾丽娜若无其事地抓住衬衫的下摆,像拧抹布一样开始扭转。
“…………”
卡西利亚仰望天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她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她的字典里,难道没有“羞耻心”这个词条吗?还是说在平民区,这就是常态?
无论哪一种,对卡西利亚的心脏都太不友好了。
“够了!别拧了!把外套穿上!之后我让人给你准备新衣服!”
伴随着一声深沉的叹息,他宣布了彻底投降。
再继续争论下去,他的理智就要崩溃了。
“欸,太好了!谢谢您!”
艾丽娜乖乖地穿上了外套。
那副被宽大的王太子外套包裹着的样子,有些滑稽,却又出奇地耀眼。
“这是当然的……怎么可能让你穿成那样回去。”
卡西利亚假装生气地转过身去。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嘴角正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