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你说什么……!?”

卡西利亚瞪大了双眼,凝视着从他怀中轻盈落地的艾莉娜。

前一秒还满身泥血、奄奄一息地躺着的少女,此刻,正用自己的双脚稳稳地踩着地面,若无其事地掸着裙摆上的尘土。

一个本该身处死亡边缘的人,却仿佛摆脱了重力般充满活力,这超乎现实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份如寒冰般紧扼胸膛的恐惧与罪恶感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远超理解范畴的、汹涌而来的混沌。

“哎呀,我看殿下您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所以就试着装死了一下而已嘛。心想着,那帮人好歹也能稍微反省一下吧♪”

艾莉娜用指尖捻起缠在发间的食物残渣,随手扔掉。

她的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遭受暴行后应有的畏缩与悲戚。

那份轻快,简直就像是刚刚跳过一个雨后的小水洼。

“要是我说和殿下您认识,感觉又会被她们缠上。可要说不认识,殿下您的行为又显得太不自然了。”

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狡黠地一笑。

“所以我想,干脆装晕才是最和平的解决方案!”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卡西利亚咽下涌到喉头的吐槽,用颤抖的指尖指向她。

“……你,真的没事吗?身体……”

他不能不问。

她可是挨了那么多脚,被泼了一身污物,还被灌了泥水。

按常理说,身心都该受到重创,甚至连站起来都困难。

哭着喊着再也不想踏足此地,从此活在心理阴影之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然而,眼前的少女——却表现得仿佛只是在郊游时摔了一跤那么稀松平常。

“欸?您是说这种程度的伤吗?”

艾莉娜不解地歪了歪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与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形成的鲜明反差,令卡西利亚背脊发凉。

“我还在平民区的时候,比这更惨的事都多着呢。在市场上被当成小偷拿石头砸,那都是家常便饭。跟骑士训练营教官那地狱般的训练项目比起来,说实话,这简直不痛不痒♪”

卡西利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平民区?骑士训练营?”

虽说是在被公爵收养之前,但她最基本的生活应该是有保障的才对,不是吗?

然而,从艾莉娜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带着一种足以从根基上颠覆贵族社会常识的、过于残酷野蛮的色彩。

“在遇见父亲之前,我和母亲两个人住在普通的平民区。母亲很忙,几乎不怎么在家,所以我就一个人玩,或者做点小活儿。”

艾莉娜眯起眼睛,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天空。

“但是,附近的邻居们很过分。他们会说我母亲的坏话,还因为我是外来者就找我麻烦……”

她耸了耸肩,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就把他们全部揍了回去♪”

“……哈?”

“一开始打不赢,被揍得鼻青脸肿,不过后来就渐渐能打赢了。最后,那一带的小混混们都管我叫‘平民区大姐头’!怎么样,很厉害吧?”

艾莉娜双手叉腰,得意地挺起胸膛。

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讲述什么光辉的英雄事迹,让卡西利亚头痛欲裂。

这本该是值得同情与怜悯的悲惨过往。

可不知为何,却让人找不到一丝可以代入情感的缝隙。

反倒是她那压倒性的生命力与活力,令人感到窒息。

“……你这个人,我真是搞不懂。”

卡西利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顶着一张泥脸微笑的她,与卡西利亚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贵族千金都截然不同。

当然,也和莉莉丝不同。

“因为,如果为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那不就谁也保护不了了吗?”

艾莉娜若无其事地断言。

“……不,你又不是骑士,也不是护卫。”

他本想如此反驳,但在看到她那笔直的目光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在她心中,那就是绝对的真理。

哭泣即是败北,是失去守护他人的力量。

即便成了公爵家的千金,她根源处那野性的灵魂,也未曾改变分毫。

这份与生俱来的强韧,究竟是幸运,还是会将她推向更深危险的灾厄?

“说起来,殿下,”

艾莉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

“来给您报信的,果然是莎莉丝吧?那孩子,没事吧?”

莎莉丝。

是那个带路的平民少女吗。

“……啊,她没事。我已经让她从后路逃走了。”

“太好了。虽然我不想把她卷进来,但她果然还是担心我了啊。”

艾莉娜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抚着胸口。

卡西利亚皱起眉头。

“不,该担心的应该是你自己的处境吧。”

“……为什么不逃?”

以她那样的身手,在被那群千金小姐包围之前,逃跑应该易如反掌才对。甚至,她还可以反击,将她们制服。

“逃跑是很简单啊。可要是我逃了,她们就会怀疑我去告状,那莎莉丝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了。”

艾莉娜说得云淡风轻。

“只要我在这里老老实实当个沙包,她们的气也就消了,受害的也只有我一个人。很合理吧?”

“……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理性得可怕。”

“经验之谈♪”

然后,艾莉娜瞥了卡西利亚一眼。

“而且,我真没想到殿下您会那么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明明交给侍卫处理就好了……说实话,这让我有点为难。”

她微微鼓起了脸颊。

像是在说,卡西利亚的介入打乱了她的计划。

真希望她也能体会一下我这边又是担心,又是震怒,还被罪恶感折磨的心情。

卡西利亚已经不是无语,而是感到一阵脱力。

但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那块一直郁结在心底的沉重铅块,似乎变轻了一些。

她没有被击垮。

我想要守护的少女,比我想象中要坚强、也坚韧得多。

“放心吧。”

“……我绝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第二次。”

卡西利亚低声宣告。

这既是对她的宣言,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好像还没对我说过一句谢谢吧。”

他忽然开口,像是要改变一下气氛。

王储亲自弄得满身泥污出手相救,怎么也该有一句感谢的话吧。

“欸?”

艾莉娜愣了一下,随即毫无心机地傻笑起来。

“啊,给忘了。谢谢您啦,殿下♪”

好轻。

比羽毛还要轻,却又无比坦率。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其中没有一丝不快,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清爽。

“那么!”

艾莉娜突然转向湖边。

“……等等,你打算干什么?”

她没理会卡西利亚的制止,毫不犹豫地连鞋都没脱就踏进了水里。

“如您所见,洗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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