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一脚蹬地,向杂树林深处狂奔而去。
鞋底深陷进腐烂的落叶,伸出的枝条划过脸颊,他却连疼痛都无暇顾及。
脑海一隅,冷酷的理性在不断发出警告。
“一旦王储介入,传闻便会坐实成真相。”
“若是庇护艾莉娜,莉莉丝的处境将愈发艰难。”
“倘若公爵家的丑闻败露,婚约本身都可能动摇。”
句句在理。
从政治角度而言,假装视而不见,交由亲信处理,或许才是正解。
然而,耳边传来的沉闷击打声与叫骂,带着足以将所有政治考量彻底吹散的真实感。
是我招来的祸患。
都怪我那一天,在阳台上轻率地与艾莉娜相视而笑。
都怪我急于和莉莉丝订下婚约,却疏于顾及被留下的艾莉娜。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不成熟与轻率。
莉莉丝也好,艾莉娜也罢……都是我,在伤害她们!
心脏在胸腔深处狂跳不止,涌上喉头的罪恶感几乎要扼住呼吸。
脚步不曾停歇。
他粗暴地拨开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映入卡西利亚眼中的,是一片地狱。
那里没有任何贵族的矜持可言,只有赤裸裸的暴力。
几名贵族小姐,正将一个少女死死按在泥地里,用她们华丽的鞋子狠命地践踏。
艾莉娜的制服被撕得破烂不堪,发丝凌乱,浑身上下被泼满了残羹冷炙和污物。
“快说!在背后操纵你的主谋是谁!?”
为首的千金尖叫着,粗暴地揪住倒在地上的艾莉娜的头发,强行让她抬起脸。
她的脸颊已是一片青紫红肿,嘴角淌下鲜血。
……太异常了。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嫉妒或霸凌的范畴。
如此有组织、如此情绪化,却又带着冷酷的破坏冲动。
“快回答!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到底是怎么勾引殿下的!”
那只手再次扬起。
拳头上,戴着一枚镶有尖锐装饰的戒指。
这一拳下去,她的脸上会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疤。
卡西利亚脑中,那根名为理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住手!!”
一声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咆哮,震荡了整片林间的空气。
“殿、殿下!?”
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
小姐们如同触电般猛然回头,当看清站在那里的王储时,无不面无人色。
“为、为什么……殿下会、会在这里……!”
恐惧扭曲了她们的脸,嘴唇不住地颤抖。
方才那残忍的愉悦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对权力者卑躬屈膝的畏惧。
卡西利亚看都未曾看她们一眼。
他径直走向艾莉娜,将她那满是污泥的身体抱了起来。
“艾莉娜……!”
“……殿、殿下……”
艾莉娜的眼瞳空洞地摇曳着,无法对焦。
她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随即脑袋一歪,浑身脱力。
她失去了意识。
鲜血从额角发际线流下,染红了她白皙的脸颊。
像是被石头之类的东西砸过。
“……竟、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卡西利亚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源于对自己强烈的厌恶,以及对眼前惨状绝望的悔恨。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只是天真地欢笑,努力地活着。
可为什么,非要遭受这种对待。
“你们这群……!”
卡西利亚抬起头,用足以杀人的目光射向那群千金小姐。
“啊,那个,殿下!这是误会!这是……!”
“是、是啊!是这个女人,对莉莉丝小姐无礼在先……!”
“闭嘴!”
卡西利亚的一声怒喝,击碎了她们辩解的企图。
“是游戏?是正义?……开什么玩笑!”
自腹底涌起的怒火,化作言语喷薄而出。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们竟敢对公爵家的千金……”,却在最后一刻咬紧牙关,将话咽了回去。
一旦挑明这个事实,事态只会更加复杂。
眼下,他只能作为一个“人”,绝不能容忍如此暴行。
“扎特!把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从背后赶来的扎特与亲卫队员们,立刻上前擒住了企图逃跑的千金小姐。
“这是性质恶劣的暴力事件。将依据校规,严惩不贷。……将所有人带到别的房间进行审问。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届时少不了要请各位的家长前来。”
“殿下!?求求您!我们只是……!”
“不要啊!放开我!”
哭喊与哀求声在林中回荡,却丝毫传不进卡西利亚的耳朵。
他冷漠地转过身,将她们从视野中彻底隔绝。
周围人的气息渐渐远去,林间重归寂静。
卡西利亚跪倒在地,低头凝视着怀中的艾莉娜。
尽管满是泥污与血迹,她的睡颜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安详。
“……艾莉娜,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从唇边滑落。
无论道歉多少次,都不足够。
若是我能更谨慎一些。
若是我能更早察觉到。
卡西利亚将手绕到她的膝弯与背后,准备将她抱起。
必须争分夺秒地将她送往医务室接受治疗。
如果是卡洛琳医生,或许能治好她,不留下一丝疤痕。
他正要发力,就在那时。
衣角,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
“……?”
卡西利亚停下动作,垂下视线。
怀中的少女,正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恢复意识了?
“……艾、艾莉娜?你还好吗?你醒了?”
卡西利亚焦急地问。艾莉娜却咧了咧嘴。
那不是痛苦的表情。
她像是要看清卡西利亚的脸一般,将食指轻轻竖在自己的唇上。
“嘘——”
然后。
那个直到刚才还理应身负濒死重伤的少女,顶着一张泥泞的脸,像个恶作剧被当场抓包的孩子似的,咧开嘴,灿烂一笑。
“我没事啦。好得很呢♪”
“……哈?”
卡西利亚的思绪停摆了。
好得很?
一个额头流着血、遍体鳞伤、还被灌了一肚子泥水的人?
艾莉娜在卡西利亚怀里动了动身子,小声嘀咕道:
“要害我都护住了,血也只是额头破了点皮,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那帮人,连打架的章法都没有。”
“欸……?”
“但是,要是我现在活蹦乱跳的,殿下的立场不就尴尬了吗?所以,我还是继续装晕吧。”
艾莉娜俏皮地眨了下眼,便再度浑身脱力,像死了一样闭上了眼睛。
“……唔……”
卡西利亚张着嘴,像石像一样僵住了。
怀中她身体的温度无比真实,脉搏强劲有力,呼吸也十分平稳。
他曾深信不疑的悲剧女主角,根本不是一个只需被守护的存在。
她,即便身处这片泥沼,依旧顽强地、坚韧地“活”着。
我的……罪恶感……又算什么……?
抱着这个超出自己理解范畴的存在,王储唯有呆立原地,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