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学生会室。
卡西利亚从文件中移开视线,冷冷地俯视着那个缩在学生会室门前的平民少女。
「……什么事。」
那声音削去了所有感情,只剩下冰冷的余响。
高高堆起的案牍,墨水的气味,以及窗外传来的喧嚣。
在他送走莉莉丝之后,这一切都已化作填补他内心空洞的工具。
少女的肩膀猛地一颤,苍白着脸深深低下头去。
「啊,那个……殿下。突、突然占用您的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她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恐惧,宛如一只被拖到捕食者面前的小动物。
卡西利亚放下笔,十指交叠。
「行了。不必道歉。说重点。」
学生会不仅负责校内活动的运营,学生间的纠纷调停也属其管辖。
虽说恋爱纠葛或派系之争这类私人矛盾原则上不予干涉,但若是盗窃或暴力殴斗之类明确的违纪行为,学生会就必须作为第一处理机构采取行动。
少女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
「在、在西边校舍后面的……湖边……」
「湖边?」
「是的……。在、在那里……有好几位贵族女同学,在对一个学生……那个,进行很过分的欺凌……」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她紧紧攥着裙摆,布料因用力而绷得发白。
「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才想恳请殿下,去阻止她们……!」
卡西利亚的眉毛微微一动。
贵族主导的欺凌,在这所学院里是家常便饭。
身份的差异,家世的高低,抑或是微不足道的嫉妒。
这些通常只停留在无视或嘲讽之类的精神暴力层面,极少会发展为直接的肉体伤害。
因为身为贵族,总是不屑于亲自动手玷污自己。
然而,这名少女的恐惧非同寻常。
仅仅是看到恶言相向或孤立排挤,会战栗到如此地步吗?
那恐惧之中,藏着某种更为紧迫的、带着血腥味的东西。
「……带路。」
卡西利亚站起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扎特,跟上。」
「是。」
守在房间角落的护卫骑士简短地应声,跟了上去。
少女脸上混杂着安心与恐惧,点了点头,用颤抖的双腿在前方引路。
西边校舍后的湖泊,位于远离主校舍的地方,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杂树林和荒废的花坛。
这里曾被修建成休憩场所,但如今因湿气重、蚊虫多,学生们早已不再靠近。
也就是说,对那些想要避人耳目做些什么的人而言,这里是再方便不过的场所了。
脚下的腐叶发出湿软的声响。
交错的树枝遮蔽了视线,光线难以企及,四周一片昏暗。
「殿下……就、就在前面了……」
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的脸上已然毫无血色,表露出再也无法前行一步的抗拒。
「我、我就到这里……。要是被她们看见……我也会、不知道会被怎么样……」
「我明白了。」
卡西利亚理解她的恐惧。
以平民身份告发贵族的暴行,下一个目标无疑会是自己。
她能带路到这里,本身就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回去吧。待事实确认后,我自会备上一份谢礼。……走小路,别被人看见。」
「……多谢您,殿下……!我、我先告辞了……!」
少女连连鞠躬,逃也似的消失在灌木丛中。
卡西利亚向扎特使了个眼色,两人敛去脚步声,向更深处走去。
潮湿的风中,传来了人声。
那是夹杂在一起的数人的笑声、沉闷的击打声,以及像是被泼了水的声响。
「喂,快点从实招来!别装哑巴!」
尖锐的女声刺痛耳膜。
「你和王储殿下的传闻是怎么回事!?像你这种肮脏的老鼠,到底是怎么攀上殿下的!」
卡西利亚的脚步停住了。
和王储殿下的传闻。
这几个字,如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从灌木的缝隙间,他看到了现场的景象。
几名贵族小姐正围着一个满身泥污、蜷缩在地的学生。
她的制服又脏又湿,凌乱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
「我、我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有几分耳熟。
她毫无抵抗之力,只是拼命蜷缩着身体,不断重复着道歉。
一股恶寒窜上卡西利亚的脊背。
难道说。
不,绝不会错。
那是——艾莉娜。
那个曾在阳台上天真烂漫地欢笑、与自己拉钩许下约定的、如太阳般明媚的少女。
此刻,却正在泥水里,被当成虫豸一般对待。
我为了保护莉莉丝而宣布的“婚约”,反而成了将她定罪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引诱者”的利刃吗?
「回答我!」
一名贵族小姐一脚踹在艾莉娜的肩上。
艾莉娜连悲鸣都发不出来,便一头栽进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