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王宫,被石造的静寂所笼罩。
唯有卡西利亚走在回廊上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地回响着。
他无视卫兵们的敬礼,径直走向父王的办公室。
心脏如警钟般狂跳,胃里像是灌了铅,沉重不堪。
但他的眼眸中,已然宿有断绝退路之人的决意。
守在门前的近卫骑士一见王太子脸上的神情,便默默地让开了路。
厚重的黑檀木门,缓缓向内开启。
“……来得真慢,卡西利亚。”
办公桌深处,国王卡纳罗亚几乎要被文件堆淹没,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割裂着室内的空气。
“深夜叨扰,万分抱歉,父王。……我有一事,想与您紧急商议。”
卡西利亚走到房间中央,深深地垂下了头。
在王宫之中,在为父子之前,他们首先是君与臣,是王与未来的王。
任何私人的娇纵都是不被允许的。
“是为莉莉丝·塔罗西亚的事吧。”
卡纳罗亚的手停了下来。
锐利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自己的儿子。
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瞳面前,任何微不足道的谎言都会化为灰烬。
卡西利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让她暂时离开王家学院。为此,恳请您赐予一个正当且公开的理由。”
“让她离开?”
卡纳罗亚单边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那个成绩优异、品行端正,甚至已经被内定为下任学生会副会长的女孩?理由是什么。”
“……是因我德行有亏所致。”
卡西利亚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被他当作对自身的惩罚,默默承受。
“是我……太过轻率。我与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孩草率接触,在众目睽睽之下举止亲密。其结果,是无端的谣言四起,严重损害了作为我未婚妻候选人的莉莉丝的名誉。”
自杀未遂的事,不能说。
一旦说了,莉莉丝就会被贴上“精神不稳”的标签,从王妃候选人中被剔除,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面临被剥夺继承权或幽禁的厄运。
因此,卡西利亚选择了一个人背负所有罪责。
事实上,这也并非谎言。
“她表面上故作坚强,内心却已负了重伤。……若再将她继续暴露于世人猎奇的目光之下,恐怕会让我们与塔罗西亚家的关系也产生裂痕。”
“因此……我们需要一段冷却期。为了保护她。”
卡西利亚一口气说完,再度垂首。
他凝视着地毯上的花纹,咀嚼着自己身为王族的幼稚与不成熟。
一个轻率的举动,就能颠覆他人的人生。
权力的沉重,责任的可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切地体会到。
沉默降临了。
不知是几秒,还是几分钟之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
“……呵呵。”
卡西利亚惊讶地抬头,只见卡纳罗亚正愉快地扭曲着嘴角。
“你总算露出这副表情了。”
“……父王?”
“自己的行为足以决定他人命运的恐惧。不知晓这份恐惧的人,成不了王。……为了保护区区一个女人,竟能如此拼命吗。”
卡纳罗亚站起身,踱步至窗边。
他俯瞰着夜景的背影,强大,而又冷酷。
“莉莉丝·塔罗西亚。……是个好姑娘。”
从国王口中说出的,是出人意料的评价。
“公爵家的烂摊子,你那轻浮的绯闻,她将这一切全数吞下,一句怨言也没有,默默忍受着,不是吗?既有美貌,又有过人的才智。没想到连‘忍耐’和‘演技’都如此出色。”
卡纳罗亚转过身,直视着卡西利亚。
“那个女孩,才是最合适的王妃人选。远比塔罗西亚公爵家那个新来的女儿……叫什么‘艾莉娜’的野孩子,要合适得多。”
父亲并不知道莉莉丝的苦楚。
也不知道她并非在忍耐,而是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是,这份“误解”,此刻却成了保护莉莉丝的盾牌。
“那么,您的许可是……?”
“单纯的休学或疗养,理由太弱了。”
卡纳罗亚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那等同于承认‘莉莉丝因不敌流言而逃跑了’。只会适得其反。”
“那该如何是好……”
国王狞笑一声,如同在棋盘上移动棋子般说道:
“主动出击。……不是让她逃,而是擢升她。”
“擢升……?”
“将你与莉莉丝的婚约,从内定改为正式宣告。”
卡西利亚倒吸一口凉气。
宣告婚约。
那意味着,将莉莉丝彻底固定在“未来的王妃”这个无处可逃的位置上。
“然后,以教导她作为王太子妃的公务为名,派她去管理领地。”
卡纳罗亚的提议,堪称完美。
让她维持学生身份的同时,以在领地进行实务研修的形式,便无需再到学院上学。
而且,这非但不是“因流言而逃跑”,反而立起了“因被选为王太子妃而投身公务”这一最强大的名义。
艾莉娜的那些流言蜚语,在王室的正式婚约宣告面前,与尘埃无异。
再无人能嘲笑莉莉丝。
“……可是,父王。”
卡西利亚的声音在颤抖。
“那等于是……无视了她的意愿,将她的一生都束缚起来。”
莉莉丝,真的期望与我成婚吗?
如今的她,只是遍体鳞伤、疲惫不堪,只想着“逃离”这一切而已,不是吗?
给这样的她戴上王妃这副过于沉重的项圈,真的能算是拯救吗?
“王族没有自由可言。政治联姻是必然。”
卡纳罗亚无情地宣告。
“要拉拢塔罗西亚公爵家,非莉莉丝不可。那个叫艾莉娜的女孩派不上用场。……而且你,也是爱着莉莉丝的,不是吗?”
“……爱……吗……”
卡西利亚,尚不知晓爱为何物。
“想要的东西,就去夺来。”
国王的声音,如雷鸣般轰响。
“不要迷茫,卡西利亚。想要守护,就将她置于掌中。用权力将她圈禁起来,用牢笼将她囚禁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那才是王者的爱法。”
卡西利亚失语了。
父亲的逻辑是正确的。
作为王,那便是正确答案。
但是,卡西利亚个人的内心却在呐喊。
莉莉丝的眼泪。
她企图自尽。
她所寻求的,并非权力也非地位,而是更为微不足道的安宁,不是吗?
“……我,并不明白……她的心。”
这是句虚弱的告白。
卡纳罗亚叹了口气,像是感到厌烦般挥了挥手。
“真是个过于细腻的儿子。……也罢。”
国王走回桌前,取出一张羊皮纸。
“方案我已经给你了。但是,对方好歹是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千金,我们也不能仅凭一道王命就强行定下婚约。必须得到她本人的同意。”
“……是。”
“有烦恼的工夫,不如明天亲自去问莉莉丝。”
卡纳罗亚将笔尖指向卡西利亚。
“让她亲口说出‘我愿意’。……用你那所谓的‘诚意’,去说服她看看。”
“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此事就此作罢。莉莉丝将被弃于流言的漩涡之中,而你,依旧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王太子。”
那是最后的通牒。
卡西利亚深深地垂下头。
“……遵命。”
已无退路。
明天,就必须与莉莉丝对峙。
那是将她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唯一方法,同时,也是将她关进另一座黄金囚笼的行为。
“天一亮,就立刻去接她。……退下吧。”
“是……容我告退。”
卡西利亚退出了房间。
随着门扉闭合的声响,他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仰望向天花板。
好重。
王冠的重量,竟是如此地……足以压得人骨骼作响吗?
莉莉丝。
你,会愿意牵起我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