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过了片刻,罗希娜总算止住了眼泪。
她双眼红肿,却依旧倔强地抬起了脸。
“……马上就要用餐了。去外面吹吹风,冷敷一下脸吧。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我把你欺负哭了似的。”
我用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脸上挤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是。非常抱歉。……我马上回来。”
她慌忙垂下脸,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扉闭合的声响,带来了死寂。
被独自留下的我,再度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完美的微笑。
不曾崩坏的假面。
一个内里空空的人偶,就站在那里。
“莉莉丝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走廊外,传来另一个侍从的声音。
“嗯,我马上就去。”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提起沉重礼裙的裙摆,迈着仿佛奔赴战场的士兵般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餐厅的大门被推开,眼前展现出一派炫目耀眼的光景。
水晶吊灯的光辉之下,奢华的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而在长桌深处,父亲加斯特、艾莉娜和米卡莲早已入座。
“啊,莉莉丝!你好慢啊!我肚子都饿扁啦!”
艾莉娜紧握着叉子,天真无邪地挥着手。
“哎呀,艾莉娜。我不是说过了吗,要等莉莉丝小姐。”
米卡莲有些为难地劝诫着艾莉娜,眼中却充满了慈爱。
“哦,莉莉丝,我们正等你呢。”
父亲放下酒杯,满面笑容地迎接我。
这与母亲尚在人世时那冰冷死寂的餐桌截然不同。
这里热闹得多,也温暖得多,然而——也残酷得令人倍感生分。
我望着这番光景,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旁观别人的故事,内心一片冰冷。
“让各位久等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姐姐大人。”
这些敬称在舌尖上翻滚,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的声音里想必带着一丝笨拙的僵硬,却没有人察觉。
因为他们都沉醉在“扮演家人”的幸福感之中。
“别在意,我们也是刚到齐。”
父亲心情极好地说道。
我在指定的座位上坐下——那曾是母亲的位置的对面,如今在艾莉娜的身旁。
眼前是冒着热气的烤牛肉。
可我却提不起丝毫食欲。
“莉莉丝,明天是学生会的交接工作吧?身体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父亲关切地问道。
那份关切或许是真心的。
但它太过肤浅,也太过偏离了重点。
“ええ。もう問題ありませんわ。”
我一边将餐巾铺在膝上,一边给出了完美的回答。
“那就好。……艾莉娜也是,后天就要正式去学院上学了。”
父亲望向艾莉娜,眼神柔和下来。
“不过你放心,莉莉丝。关于艾莉娜身份的事,我已经严令学院方面封口了。不会对你的立场造成任何影响。”
“而且,艾莉娜是以特长生的名额入学,就算隐瞒身份,也能顺利就读。”
父亲自信满满地说。
仿佛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非常感谢您,父亲大人。姐姐大人,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完全不会!倒不如说贵族的生活看起来才更辛苦吧!裙子什么的又紧又难受!”
艾莉娜嘴里塞满了面包,咯咯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艾莉娜这股平民的脾性还真是没改掉啊。”
父亲也跟着笑起来。
米卡莲在一旁欣慰地注视着他们。
“……说的是呢。”
我,微笑着。
用刀切开肉,送入口中。
咀嚼。
一次,又一次。
肉的纤维理应被碾碎,肉汁理应在口中四溢,但我所尝到的,唯有铁锈般的滋味。
或许是咬到了舌头。
直到血腥味渗出,我依旧如同一部机器,机械地动着下颚。
……真难吃。
为什么,会这么难吃?
这本该是最高级的牛肉,尝起来却像在吃腐烂的泥土。
为什么,大家都能笑得如此开心?
“只要封口就没问题了”?
社交界,可没有那么天真。
流言早已传开,火种已在暗中闷烧。
可父亲和艾莉娜,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根本不想去了解。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痛苦,没有任何人愿意看上一眼?
我,也是您的女儿,不是吗?
父亲。
我抬起视线,凝望着父亲的笑脸。
映在他眼瞳里的,是温暖的餐桌,是欢声笑语的新家人。
以及,在那画面的角落里,贴着一张虚假笑容、作为“懂事长女”的我,也如同一个附属品般,被包含其中。
啊啊。
这,就是我曾经渴求的东西吗?
被完美地制造出来的——名为幸福的,虚构之物。
一幅内里空空、仅有其表的家族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