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真是种奇妙的东西。一旦流尽,体内仿佛排空了毒素,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虚脱感与死寂。
我缓缓从卡西利亚殿下的胸前抬起脸。
视野仍被一层水膜覆盖,但呼吸却深了几分,心脏那紊乱的跳动也重归平稳。
“……非常抱歉,殿下。……我失态了。”
我将手帕按在眼角,用颤抖的声音道歉。
妆哭花了吗?
眼睛哭红了吗?
瞬间涌上心头的,终究还是对自己“被审视的形象”的顾虑。我痛切地感到,这便是身为公爵千金、早已深入骨髓的本性。
殿下摇了摇头,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不是说了,不必道歉。……好些了吗?”
“是的……托您的福。”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冷却了发烫的食道。
这份触感,成了将我拉回现实的锚。
这里,已经没有那个啼哭不止的孩子了。
殿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有些迟疑地擦去我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那指尖的触感,是那么温柔,又那么刺痛。
“……能回去吗?”
这句问话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他是在问我,是否下定决心,重新戴上微笑的假面,回到那个流光溢彩却又无比残酷的舞台。
我微小,却又明确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毕竟是法蒂娜的生日。我必须为她庆祝到最后。”
这是贵族千金的义务。
即便,这不过是明日即将上演的逃亡剧的序章。
我站起身,走向挂在墙边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眼睛只是微微湿润,脸颊的红晕,大概可以被解释为“身体不适刚刚好转”,或是“与殿下共度的甜蜜时光”。
我用手指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抚平裙摆的褶皱。
挺直脊背,牵起嘴角。
镜中的少女,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回以微笑。
——没关系。
还没有坏掉。
“我们走吧,殿下。”
“嗯。……走吧,莉莉丝。”
我将手搭上他的臂弯。
隔着手套的接触。
安静而冰冷的信赖。
门扉开启,光与音乐,以及人们视线的浪潮,再次汹涌而至。
有那么一瞬,我的双腿险些僵住,但殿下的手臂给了我有力的支撑。
‘别怕。’
他没有出声,但手臂的力量分明在这样告诉我。
我们并肩而行。比刚才更加贴近,仿佛在炫耀彼此的亲密。
“莉莉丝小姐!您身体好些了吗?”
法蒂娜第一个跑了过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
“嗯,已经没事了。殿下他……非常体贴地照顾了我。”
我做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仰望着殿下。
殿下也同样用充满慈爱的眼神回望着我。
“莉莉丝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若是没有她,这场宴会恐怕也要黯然失色。”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一片赞叹的叹息声。
完美。
没有人会怀疑。
站在这里的,是美丽的王太子与公爵千金。
有关艾莉娜的流言蜚语,在这片光芒面前,连影子都无处遁形。
我与法蒂娜谈笑风生,接受其他小姐们的问候,在殿下的身边优雅地轻晃酒杯。
内心早已干涸如沙漠,口中却能吐出如花朵般绚烂的言辞。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扼杀自我,堆砌笑容。
习惯了驯养绝望,并将其化为养料,装点出一副美丽的皮囊。
宴会渐入佳境,终于到了宣告结束的时刻。
“虽然依依不舍……但莉莉丝的身体尚未痊愈。今晚我们便先告辞了。”
殿下的宣言,决定了我们的退场。
“当然!莉莉丝小姐,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学校再见!”
法蒂娜天真无邪的话语,刺痛了我的胸口。
“学校再见”。
兑现这个约定的那一天,或许再也不会到来了。
我含糊地笑了笑,没有明确作答。
“嗯……谢谢你,法蒂娜。今晚过得很愉快。”
在殿下的护送下,我走向马车。
夜风吹凉了发烫的脸颊,也让现实的沉重感再度袭来。
马车前,殿下停下了脚步。
仆人打开了车门。
“我送你回去。”
“……不,殿下。不必再……”
“让我送你。……不,是我想送你。”
殿下的眼神无比认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是一种赎罪。
一场近乎自我满足的仪式,好让他自己的罪孽能减轻分毫。
我明白这一点,于是点了点头。
“……多谢您。”
回程的马车里,被另一种沉默所支配。
不同于来时的紧张与试探。
这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夹杂着疲惫与安心的沉重死寂。
殿下没有再试图握我的手。
他只是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凝视着窗外流淌的黑暗。
他的侧脸上,刻着深深的苦恼与决意。
他此刻,一定在思考吧。
该如何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让我远离学校。
该如何构思一个周密的剧本,让王家学院名正言顺地准许首席学生的缺席。
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冒险。
等同于滥用王太子的职权。
可他还是说了,他会去做。
为了我。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们并非相爱。
甚至不是恋人。
马车驶入了塔罗西亚公爵府的大门。
巨大的宅邸在黑暗中沉寂无声,一想到那深处等待着的“新家人”,我的胃便一阵抽紧。
“……到了。”
殿下轻声说。
“是。”
马车停稳。
车门开启的前一刻,殿下看向我。
“明天……我一定会联系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是。我等您消息。”
我深深低下头,下了马车。
身后的车门关上,车轮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独自一人,被遗弃在深夜的宅邸门前。
抬头望去,能看见我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
是罗希娜在等我吧。
“……我回来了。”
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我低声呢喃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通往玄关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