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道歉了。
这便是承认了“事实”。
承认他与艾莉娜的亲近。
承认他将我弃之敝履。
他承认那是“过错”,恰恰证明了艾莉娜这个存在,在他心中已变得何其重要。这无异于一种宣判。
“……殿下。”
我在膝上攥紧了拳,死死压抑住颤抖的嗓音。
“请您抬起头……您根本,不必道歉。”
“莉莉丝……”
“殿下您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只是我们塔罗西亚家的私事罢了。”
我抬起脸,浮现出面具般的微笑。
不能哭。
我若在此刻落泪,我便成了“受害者”,殿下则成了“加害者”。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关系。
我只想……只想成为他眼中那个“完美的未婚妻人选”而已。
“姐姐……艾莉娜,她是个极富魅力的人。开朗,天真,人见人爱……像太阳一样。”
每说一个字,喉咙便如灼烧般刺痛。
用自己的嘴,去称颂自己的敌人——何等的屈辱。
“殿下会被她吸引,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我现在,真的非常幸福。”
话语,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
停不下来。
与我的思绪相悖,双唇吐露的,尽是些欺骗自己、推开他的美丽谎言。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母亲去世后,在那座空旷的宅邸里,我每天只等着父亲回家。”
“但是现在,我有了新的家人。那么热闹,那么温暖……”
“所以,真的……没有一件事,值得殿下您这样介怀……”
——是谎言。
全都是谎言。
我根本没有家人。
有的,只是一群从我身边夺走父亲的狐狸精。
我根本没有幸福。
有的,只是失去归宿的无尽绝望。
谎言每多一句,我的心便愈发空洞,任由冷风呼啸而过。
一切都在被夺走。
父亲的爱,与母亲拥有共同回忆的家,身为公爵千金的骄傲,甚至,连殿下的心也……
所有的一切,都从我的指缝间滑落,如沙砾般流逝殆尽。
“……莉莉丝。”
我听见殿下悲痛的呼唤。
我微笑着,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瞬间,视野扭曲了,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啪嗒,一声。
泪珠坠落,在戴着手套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啊……”
我慌忙想去擦拭,泪水却接二连三地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没有哭出声。
也没有一丝呜咽。
只是像一具坏掉的人偶,任凭液体从眼中不断流出。
“……对不起……我,到底在说些……”
“够了。”
殿下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他轻轻握住了我那只想要拭泪的左手。
“够了,别再说了。”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温柔。
我的左手手腕。
他知道那里的伤疤。
那藏在白手套之下的,我罪与软弱的印记。
他用双手,将我的手连同手腕一起包裹起来。
不是用力紧握,而是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那般,充满怜惜。
“……对不起。”
他用短促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并非储君的致歉,而是一个无助青年发自灵魂的悔恨。
殿下缓缓起身,将我拉入怀中。
我连抵抗的气力都没有了。
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清爽的皂角香与淡淡的墨水气味,瞬间盈满了鼻腔。
“……唔……”
好温暖。
真不甘心啊,竟是如此无可救药的温暖。
我明明,没有资格触碰这份温暖。
我无法伸手回抱住他,只能任由他抱着,在他的胸前继续流泪。
殿下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在我耳边回响。
这便是我所能做到,最任性的一次倚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