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出那等轻率之事……”

我攥紧拳头。

指甲刺入皮肉，鲜血渗出。

我想殴打的，是昨天的自己。

真想亲手，杀了那个时候的我。

“殿下素有‘冰冷王子’之名，这在社交界人尽皆知。”

罗希娜的话语还在继续。

未曾停歇。

“那位殿下，竟撇下同行的贵族千金，与一名不见经传的少女相谈甚欢——”

“这等消息，又怎么可能不不胫而走！”

泪水，自罗希娜的眼角滚落。

即便如此，她的视线也未曾移开分毫。

那并非忠义之泪。

而是不甘的泪水。

“我并非社交界中人。可就连我，也已经听到了这般流言。”

“殿下……您认为，那些终日活在社交场里的贵族们，会将这两件事如何联系在一起！？”

卡西利亚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残酷而鲜明的光景。

贵族们以折扇掩唇，窃窃私语。

一道道充满好奇的视线。

以及，立于那视线中央，被无数猜忌与嘲笑的利箭穿身的莉莉丝的身影。

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心脏正应声碎裂。

“不久之后……一出‘殿下为选艾莉娜而抛弃莉莉丝小姐’的剧目，便会上演吧。”

“更何况，艾莉娜小姐还是——公爵家的‘私生女’。”

罗希娜的声音，尖锐得如同悲鸣。

“莉莉丝小姐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接受了她的存在……殿下您理应知晓！”

“为什么……您偏偏要选择那样一个残忍的对手！”

“难道正因如此，您才要利用那个传闻，来博取同情吗！？”

她的声讨，完全曲解了卡西利亚的本意。

然而，这份曲解，恰恰就是莉莉丝正在感受的绝望本身。

莉莉丝她，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认为卡西利亚是为了制造抛弃她的借口，才选择了艾莉娜。

“……我听说，艾莉娜小姐近期便要入读王立学院。”

罗希娜用颤抖的声音宣告。

“届时，世人将视她为您‘承认的存在’。”

“……那么，在这一切的背后，莉莉丝小姐又将何去何从！？”

罗希娜，终是双膝跪地。

她瘫倒在枯草之上，以额触地，泣不成声。

那是一种抛却了侍女立场与所有体面，发自灵魂深处的恸哭。

“求您了……殿下……！”

“求您……至少放过莉莉丝小姐……”

“您为什么要将她……生生推下悬崖啊……！”

她的后背，正小幅度地颤抖着。

她一直都在忍耐。

与莉莉丝一同，为了莉莉丝。

——不是的。

他想这样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喉咙深处，仿佛被一块灼热的炭堵死。

卡西利亚眼中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

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若非倚靠着树木，便无法站立。

……是我……伤害了……莉莉丝……？

他咬紧牙关。

齿间发出咯咯的摩擦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心口，传来一阵仿佛被物理撕裂般的剧痛。

他本想拯救莉莉丝。

本想治愈她的孤独，拭去她的泪水。

可结果呢？

他的手，非但没能拯救她，反而在她身后猛然一推，将她踹下了地狱的深渊。

对艾莉娜那份无知无觉的好感，竟成了宣判莉莉丝死刑的文书。

“……唔……”

卡西利亚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填满颤抖的肺部。

“……我明白了。”

他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挤出。

那亦是一句，对他自身的审判。

“……这件事，我定会……负起责任。”

“……回去吧，罗希娜。”

罗希娜没有抬头，双肩抽动片刻，才缓缓站起身。

她的脸庞虽被泪水浸湿，眼中却燃烧着决然的意志。

“……遵命，殿下。”

她咬着嘴唇，深深鞠躬后转身离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

卡西利亚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啊……”

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耳鸣声中，罗希娜的话语一遍遍回响。

『您为什么要将她……生生推下悬崖啊！』

——我本想守护她。

——我本想拯救她。

然而。

我那不成熟的举动，我的迟钝，我的傲慢，最终都化作了刺向她的利刃。

莉莉丝的那个笑容。

『我真的，很幸福。』

那究竟是，放弃一切的独白。

还是，临终的告别？

“……莉莉丝……”

光是呼唤她的名字，喉咙便如火烧般疼痛。

我想见她。

立刻去见她，向她谢罪。

在她彻底崩溃之前，必须握住她的手。

就在那时。

“殿下！？”

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远远守候着的近卫士兵们冲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您受伤了吗！？”

他们的声音，听来仿佛隔着水面，遥远而扭曲。

卡西利亚甩开他们的手，踉跄着站起身。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目光涣散。

但在那深处，却燃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之火。

“……莉莉丝……现在在哪儿……！”

他猛地抬头，仿佛瞬间恢复了神智。

那鬼神般可怖的神情，令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莉、莉莉丝小姐的话，应该还在宴会厅——”

我想化为风。

我想化为雷。

只为能在一瞬间飞到她的身边，拥抱她那孤独的灵魂。

即便这双臂膀，属于伤害了她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