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深夜的冷气所支配的庭园最深处。
在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之中,一棵树龄数百年的橡木,如要遮蔽月光般,伸展着漆黑的枝桠。
卡西利亚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一遍又一遍地粗重喘息。
他的指尖深深嵌入大树的躯干。
指甲断裂,指腹迸开,能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
然而,就连这份锐利的痛楚,对他此刻而言,也显得过于微弱,仿佛是另一个遥远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烧灼着他脑髓的,并非肉体上的疼痛。
而是一种更为根源的、足以腐蚀灵魂的绝望余香。
“……啊……啊啊……”
他的喉咙深处,泄露出野兽般的呻吟。
有一幅画面,烙印在他的眼睑内侧,挥之不去。
在马车里,在宴会厅中,莉莉丝用完美的角度露出的那个微笑。
“能拥有这么好的家人,我真的好幸福啊。”
那句话,化作一柄磨得锋利的行刑者之斧,冰冷地架在卡西利亚的脖颈上。
那是谎言。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幸福。
她其实在哭泣。
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割开手腕,流尽鲜血,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抹去。
究竟是谁,让她戴上了那副残酷至极的面具。
“……是我……”
卡西利亚用指甲死命地抓挠着,削下块块树皮。
是我,将她逼到了绝路。
是我,因为毫不在意地与艾莉娜谈笑,才害了她。
是我,没能及早发现她的伤口,才害了她。
她扼杀了本心,冻结了情感,亲手钻进了那口名为“懂事的女儿”的棺材。
一阵恶心感涌了上来。
他想吐出来的,不是胃里的东西,而是自己那份浅薄与罪孽。
脚下开始摇晃。
世界天旋地转,视野的边缘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他能感觉到,随行的近卫士兵们察觉到了主君的异状,虽然一片哗然,却又踌躇着不敢上前搭话。
只因此刻卡西利亚周身缠绕的气息,太过悲痛,也太过疯狂。
“……殿下。不知可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如冰凌的碎片般,锐利而沉静。
卡西利亚像被弹开一般猛然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身着一袭仿佛要融入夜色的深绿礼裙的侍女,罗希娜。
她以一种纹丝不动的姿态站着,用一双既不逃避也不躲闪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卡西利亚。
那视线里,没有一丝一毫对王族的敬畏。
有的,只是利刃出鞘般的敌意,与拼死一搏的决绝。
“是莉莉丝的事吗……!?”
卡西利亚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她踏出一步。
他丝毫不打算掩藏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眼底闪烁着急切的光。
“莉莉丝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不,她的真心……你一定知道的吧!”
罗希娜的话,或许能知道。
知道莉莉丝隐藏的真正伤痛,知道拯救她的那根蛛丝马迹。
“……是的,殿下。”
罗希娜简短地肯定道。
她语调的生硬,让卡西利亚一时有些畏缩,但他立刻对近卫士兵们挥了挥手。
“所有人,退下。……这里不需要旁人。”
“是!”
士兵们齐齐退下,庭园的一角,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独处的二人。
“说吧,快告诉我。莉莉丝在想什么?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卡西利亚逼问道。
然而,罗希娜一步未退,反而眼神中的光芒更盛。
“……殿下。”
她用一种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的眼神,冷冷地说道:
“事已至此,殿下您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