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仅用视线,确认了一下殿下的情况。
确实,那份憔悴并非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他脊背挺直,对答也清晰明了。
但他身上,却少了平日里那股足以震慑全场的气魄。
眼底深处一片晦暗,萦绕着一股阴郁,仿佛在窥探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这可不妙。
“……嗯,有一点。”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立刻付诸行动。
我分开人群,朝殿下走去。
“失礼了。很抱歉打扰各位的谈话。”
我用清凛的声音截断了对话,将贵族们的视线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然后,我面向殿下,用一种无比自然、仿佛真是他那满怀慈爱的未婚妻候选人般的口吻说道:
“殿下,您昨日的风寒尚未痊愈吧?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否要去偏厅稍作休息?”
“莉莉丝……!”
殿下看我的神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交错了安心、感谢,以及一种深重的罪恶感。
他很快便领会了状况,清了清嗓子,整理好表情。
“……啊啊,失礼了。看来身体确实尚未痊愈。在如此喜庆的宴会上让各位见我这副病容,实在抱歉。”
他此言一出,周围凝重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
“哦哦,那可真得注意身体。”
“还请殿下不要勉强。”
贵族们表示理解,纷纷让开了路。
比起精神上的萎靡不振,身体上的“风寒”,是一个任谁都能理解且无伤大雅的理由。
“谢谢你,莉莉丝。我这就去稍作休息。”
“好的。还请殿下千万保重身体。”
我微笑着,目送殿下离去。
在侍从的搀扶下离开会场的殿下,他的背影,比以往看上去要小了一圈。
将他逼入这般境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幸福的谎言”。
我越是完美无瑕,就越是让他直面自己的无力,让他遍体鳞伤。
真是讽刺。
为了保护他而编织的谎言,伤害了他,如今又成了让他逃离此地的借口。
我们是共犯,即便不交一言一语,也能相互包庇彼此的伤口。
殿下的背影刚一消失,法蒂娜就气冲冲地跑了回来。
“莉莉丝小姐!您得好好看着殿下才行啊!”
她鼓着脸颊,真心实意地向我提出忠告。
“既然他身体不适,您就更应该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呀!这可是加深感情的好机会!”
“……您误会了,法蒂娜。我和殿下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淡然地否定。
究竟要我说多少遍,她才能明白?
我和殿下之间存在的,并非爱情那般甜美之物,而是罪与罚,以及形同相互依存的、沉重不堪的锁链。
“那怎么行!您必须得再拉近一些距离才行!”
法蒂娜抓住我的手臂,双眼闪闪发光地说道。
她那份纯真的热情,如滚油一般灼烧着我的肌肤。
“在这个国家,还有谁比莉莉丝小姐您更适合当王后吗?我由衷地希望,您能成为我们的王后!”
“无论是家世、容貌、能力,还是与殿下之间的信赖关系……无论哪一点您都完美无瑕啊!”
“只要莉莉丝小姐您成为王后,这个国家一定会变得无比美好!”
——又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名为“周围人的期待”的,无形的牢笼。
“你一定可以的。”
“只有你能做到。”
“我们都对你寄予厚望。”
一块又一块由善意粉饰的砖石,不断向上堆砌,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被困在那堵墙内,像个顺从的孩童一般,点头,任人摆布,随波逐流,待我回过神来,早已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身后的路,早已被他人堵死。
我既不能往下跳,也无法往后退。
我别无选择,只能为了登上王后那座孤峰,行走在纤细的钢索之上。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断头台。
“……谢谢您,法蒂娜。您过誉了。”
我没有再多做回答,只是回以她一个如能剧面具般的微笑。
我的心中,正刮着凛冽的寒风。
我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王后。
一个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去爱,欺骗父亲、伤害殿下的我,又怎能成为一国之母?
“啊,对了!”
法蒂娜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再次凑到我耳边。
那压低声音的姿态,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分享秘密时的愉悦。
“说起来,莉莉丝小姐。……您知道一个叫‘艾莉娜’的女孩子吗?”
——那一瞬间。
我脸上的笑容,无声地冻结了。
世界的时间仿佛停止,四周的嘈杂渐渐远去。
心脏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攥碎。
艾莉娜。
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公之于众才对。
父亲说过,手续还在办理当中。
这本该是只有殿下、我,以及塔罗西亚家族的人才知道的,那个被诅咒的名字。
“……欸?”
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