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石板路,规律的震动传遍脊梁。
马车避开了王都的主干道,在僻静的后巷间悄然穿行。
距离法蒂娜的宅邸,还有大约半小时的车程。
封闭的空间。
华贵的丝绒坐席上,相对而坐的,是这个国家的王太子与公爵家的千金。
这本是一幅如画般优雅的构图,弥漫其间的却并非甜美的静谧,而是令人窒息的沉重死寂。
殿下的视线落于地板上的一点,搁在膝上的双手,焦躁不安地反复交错。
白皙修长的指尖彼此缠绕,又松开,再用力攥紧。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迷惘与焦灼。
他瞥来一眼。
视线将要与我相撞的瞬间,他却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望向了窗外。
……这不像殿下。
我所认识的卡西利亚·玫尼亚这个青年,应该更加傲慢,更加率直,眼神里充满了自信才对。
至少,前世审判我之时,他便是那副模样。
他曾毫不犹豫地挥舞着正义的利剑,将我的罪行一一戳穿,那份冷酷到极致的洁癖,如今又去了哪里?
而我,也同他一样,是个矛盾的存在。
我挺直脊背,并拢双膝,合上的折扇搁于手上。
脸上,挂着反复练习而成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心脏明明在疯狂地擂鼓,胃里一阵阵发冷紧缩,表面上,我却依旧是那个优雅的公爵千金。
若是谈论公务或学术,我能滔滔不绝。
天气,经济,邻国局势。
可面对横亘在这狭窄空间里、名为“私事”的怪物,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全都黏在喉咙深处,吐不出来。
沉默,如沙砾般层层堆积。
我用指尖描摹着扇骨,沉入思绪的深渊。
归根结底,我就是个“空壳”。
从莉莉丝·塔罗西亚这个人的身上,一旦剥去公爵千金的头衔与王太子妃候选人的身份,便一无所剩。
礼仪、教养、舞步、刺绣。
那全是供他人评价的工具,既不能让我自己愉悦,也无法让任何人由衷地展露笑颜。
我不过是个无趣、刻板、自尊心过剩的贵族女儿罢了。
脑海中,掠过那如太阳般的笑脸。
艾莉娜。
若是她,会如何打破这片沉默?
『殿下你看!那个招牌好有意思!』
『肚子饿了呀,怎么还不到呀!』
她大概会用这样无忧无虑的声音撼动这凝固的空气,让殿下紧绷的表情瞬间化为笑容吧。
她身上,有我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某种东西”。
那是与生俱来的光芒。
是吸引他人的引力。
我们是两个极端。
如同阴影中绽放的毒花,与照亮草原的向日葵。
如果我是她。
此刻,这马车里是否早已笑语满盈,我是否也正与殿下执手相看?
艳羡与嫉妒,化作一滩滩黏稠的黑色液体,在心底翻搅。
我不想承认。
我竟然会输给那种……连礼数都不懂的粗野丫头。
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又如此直白。
殿下的心,早已倾斜。
他虽坐在我的身边,灵魂却在渴求着另一处的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被沉默扼杀之前,必须说点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殿下也像是下定了决心,张开了嘴。
“殿下,我……”
“莉莉丝,我——”
话音重叠,彼此的言语在空中相撞,而后消散于无。
静寂再度降临。
尴尬的浓度,比之前更甚,支配了整个空间。
殿下想说什么?
反正又是些温柔得过了头的话吧。
是“你还好吗”,还是“别太勉强自己”。
一旦听到那些话,我又会产生错觉。
会做起他只看着我一个人的、愚蠢的梦。
所以,我不想再听了。
“……莉莉丝。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殿下垂着视线,轻声催促道。
那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在触碰一件琉璃制品般,小心翼翼。
我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快说啊,莉莉丝。
说出那句能推开他的、决定性的话语。
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用它来证明你的“幸福”,用它来回绝他所有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