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即反应过来,搁下餐巾,站起身。
“多谢殿下费心。您能亲自来接我,是我的荣幸。”
“欸?!殿下竟然亲自来接,莉莉丝你好厉害!”
艾莉娜双眼圆睁,发出一声纯粹的惊叹。
“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感情好呢!真好啊,有王子殿下护送!”
“……不是的。”
我平静地,却又冷酷地否定了。
“殿下只是正好路过。我们并非什么特殊关系。”
别再让我心存期待。
也别再让旁人误会。
“殿下,实在抱歉,我正在用餐。能请您稍等片刻吗?我马上去准备。”
“……当然。我在外面等你。”
殿下像是要逃走一般,不,更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转过身,快步离去了。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我终于从肺底吐出了一口气。
“哎呀,莉莉丝。你若是和殿下有约,早点告诉我们不就好了。”
父亲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快去准备吧。可不能让殿下久等。”
“是,父亲。……非常抱歉,恕我先行离席了。”
我告别了那盘几乎未动的肉排,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
“莉莉丝小姐,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莉莉丝!要玩得开心呀!”
背后传来米卡莲濡湿的嗓音,和艾莉娜明朗的道别。
那些声音,如同黏腻的烂泥,糊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返回宅邸。
踏入走廊的瞬间,那根紧绷的弦几近断裂,我伸手扶住了墙壁。
左手的手套,隔绝了墙壁的冰冷。
“小姐……”
不知何时,罗希娜已立于我身侧。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忧心地凝望着我。
“……我们快点,罗希娜。殿下还在等我。”
我凭着意志,压下喉头那即将溢出的颤音,迈开了脚步。
“礼服就穿父亲送我的那件红色的。……首饰,就用你之前为我取来的那个。”
“是,遵命。”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在镜前机械地更衣。
一袭深红的礼服。
一条雪花晶簇的项链。
以及,一双纯白的手套。
镜中的我,由血般的赤红与死般的惨白构成,一具美丽的人偶。
内里空无一物。
剩下的,唯有为满足他人欲望而存在的、空虚的容器。
“……走吧。”
走出宅邸正门,一辆刻有王室徽记的马车停在那里。
车前,卡西利亚殿下抱着双臂,如一尊雕塑般伫立等候。
周围有数名近卫骑士随侍,他们的视线却透着几分痛惜,投向我的目光里混杂着同情。
……啊啊,他们也知道。
知道我身处的境地何其悲惨,知道这一切。
“殿下,让您久等了。”
我努力维持着优雅的姿态,走下台阶。
殿下霍然抬头,向我走来。
“莉莉丝?!啊,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催得这么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黑影。
想必是昨夜照料我,今早又得知那残酷的事实,一夜未眠吧。
“路途遥远……坐这辆马车会舒服些。一起,可以吗?”
他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宽大、温暖的手。
曾与艾莉娜拉过勾的手。
曾将我抱起、为我疗伤的手。
当察觉到那只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时,我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了吱嘎的断裂声。
这个人,正在为我而受伤。
为了我这样一个,毫无价值、已经破碎的女人,而心痛,而愤怒,而悲伤。
一瞬间,我感觉胸口深处仿佛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
好想抓住这只手。
好想对他说一句“救救我”,然后纵身投入他的怀抱。
可是,冰冷的理智瞬间吹熄了那点火光。
不行啊,莉莉丝。
殿下他,对谁都那么温柔。
无论是对街角瑟缩的幼犬,还是对今天初见的平民少女,抑或是对陷入绝望的公爵千金。
他的温柔,就像太阳的光芒,平等,且残酷。
对于占有欲极强的我来说,这种普降众生的爱,无异于毒药。
一旦饮下那甘美的毒,我便再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我会沉溺,会执迷,最终嘶吼着“只许看着我一个人”,然后重蹈前世覆灭的命运。
所以,必须拒绝。
我可以握住这只手,却绝不能奢求这颗心。
“……多谢殿下。”
我隔着手套,握住殿下的手,踏上了马车的阶梯。
从指尖传来的他的体温,灼烧着我冰冻三尺的躯体。
求你了。
我求求你。
不要再对我温柔了。
不要再把我当人看了。
我只想作为一具人偶,静静地、静静地破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