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质的叉子即将触碰到瓷盘,发出清脆声响的那一刹那。
一阵粗鲁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划破了庭院的静谧。
那并非一个人的脚步。
而是数人,以相当急切的速度奔跑的声音。
“出了何事?”
父亲皱起眉头,放下餐刀,抬起了脸。
一旁侍候的仆人慌忙想去确认,但已无必要。
因为一道人影已经粗暴地绕过常青树的篱笆,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莉莉丝!我是——!”
那声呼喊,听起来更像是悲鸣。
被风吹乱的金发,泛红的脸颊,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双仿佛抛弃了所有理智、充满焦躁的眼眸。
是卡西利亚殿下。
王国的王太子,竟在没有事先通报的情况下,推开护卫,闯入公爵府的后院,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丑闻。
然而,他那股势头,却在我们四人围坐的餐桌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凝固了。
殿下的脚步停住了。
他那双睁大的眼睛,茫然地映出我们的餐桌——映出父亲、米卡莲、艾莉娜,以及脸上还挂着微笑的我。
时间仿佛停止般的沉默。
只有风中摇曳的玫瑰叶片声,不合时宜地轻柔作响。
殿下的喉咙抽动了一下,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他眼中的神色,并非惊讶。
而是一种目睹了绝望之景的人才会有的,深深的战栗与悲哀。
看父亲那副狼狈的样子,这并非计划中的到访。
米卡莲和艾莉娜,也不可能有本事将王太子叫来。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殿下,知道了。
昨天,在珠宝店还那般天真地与艾莉娜谈笑的殿下,为何会在此时此刻赶到这里。
无非是因为,他知晓了“艾莉娜的真实身份”,并由此预见到了“我的绝望”。
……啊啊,果然。
胸口深处,一块冰冷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殿下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看着我时,那种仿佛触碰伤口般充满痛楚的视线。
他还记得,昨夜,我在玫瑰园割腕,在泥沼般的绝望中哭喊着“想死”的事。
而现在,他看到我正忍受着这场名为“幸福家庭游戏”的地狱煎熬,终于无法忍受,才赶了过来。
是同情。
百分之百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怜悯。
并非出于王太子的责任,也非出于政治上的算计。
仅仅只是,他那过于高洁的温柔,让他无法对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弃之不顾,这才驱使他奔向此处。
……别看我。
我在桌下,用力握紧了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
别看我这副,凄惨的模样。
被背叛者们包围,摇着尾巴,堆砌着谄媚的笑容,像个连一丝一毫尊严都不剩的小丑。
我不想被你看到。
我多想在殿下的记忆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高傲、冷酷、美丽的恶役千金,就此定格。
“啊……咦?卡西利亚殿下?”
打破沉默的,是那不懂察言观色的太阳般的声音。
艾莉娜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酱汁,不解地歪着头。
“怎么了?这么着急。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她的天真,化作锋利的刀刃,刺入我的耳膜。
她不知道。
她与殿下亲密交谈的这幅模样,是如何地将我的心寸寸凌迟。
“殿下,您怎么了?”
我依旧坐着,以完美的角度微微侧过头。
声音澄澈如铃音,理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现在,绝不能让他说出任何话来。
倘若他在此刻说出“我是来救你的”之类的话,我所构筑的虚假城堡便会轰然倒塌,我将沦为一个小小的“可怜女儿”,被赤裸裸地曝晒在父亲他们面前。
唯独此事,我宁死也不愿。
“我……那个……”
殿下猛然回过神,视线游移不定。
在父亲和米卡莲起身慌忙行礼之时,殿下拼命地调整着呼吸,挣扎着想要戴上王太子的假面。
“……说起来殿下,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吗?我会告诉您我的姓氏。”
艾莉娜站起身,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向殿下走去。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您!您吃惊了吗?我啊,其实是塔罗西亚公爵的女儿!”
她骄傲地宣告着。
殿下的脸抽搐了一下,浮现出充满苦涩的神情。
“……啊,啊。我听说了。”
他生硬地回答。
那视线有一瞬投向了我,又立刻移开。
胸口,一阵灼痛。
倘若没有我。
倘若我不是这样一个脆弱又难以相处的存在。
殿下是否就能更自然地,为艾莉娜的告白献上祝福,牵起她的手,一同欢笑呢?
光与光。
多么般配的一对。
而我,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阴暗的影子。
殿下的温柔,唯独在投向我时,会变质为沉重而潮湿的“同情”。
这让我,痛苦不堪。
“殿下,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米卡莲,以及女儿艾莉娜。”
父亲神情紧张地走到殿下面前。
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未能事先向您问候,实在抱歉,但再婚的申请和资料已经呈交给国王陛下了。……事发突然,想必您也感到惊讶吧。”
“……我明白了。”
殿下简短地回答。
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但父亲并未察觉。
“话说回来殿下,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既没有王宫的信使通报。”
面对父亲的询问,殿下瞬间语塞,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其实。我要去参加法蒂娜的生日宴会,想着和莉莉丝一同前往。”
是谎言。
一个太过突然,也太过拙劣的借口。
但这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