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桌子残骸散落一地,墨水的黑渍在绒毯上蔓延。他倚着肩膀剧烈地喘息,一双充血的眼死死瞪着虚空。

心脏狂跳不已,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奔涌于四肢百骸。

那既是狂暴的怒火,亦是如被徒手掏挖内脏般的剧痛。

脑海中烙下的,是昨夜莉莉丝的模样。

那个拒绝求生,用颤抖的手抓挠自己脖颈,像幼儿般乞求救助的她。

世界,正打算对那个已然立于绝望深渊的少女,施以更沉重的打击。

夺走她的归宿,践踏她的尊严,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对这一切袖手旁观,他断然无法做到。

“父王……父王在哪儿!”

卡西利亚冲到面前的希娜拉跟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身经百战的骑士之躯,竟被轻而易举地提至半空。

“立刻带我去见他!我要让他撤销这个荒唐的批文!”

“殿、殿下……请、请冷静……!”

希娜拉痛苦地拧着脸,抓住卡西利亚的手腕试图抵抗。

“陛下今日……不在王都……已经动身前往北部视察了……”

“……啧!”

卡西利亚咂了下嘴,粗暴地松开手。

希娜拉踉跄地跌倒在地,不住地咳嗽。

“申请是前天吗……这么说,婚礼仪式还没举行。”

卡西利亚用血红的双眼低语道。

还来得及。

只要仪式尚未举行,只要还未载入官方记录,凭王太子的权限,有的是办法施压。

塔罗西亚公爵家的体面、伯德家的过往、法律上的瑕疵——能用的牌数不胜数。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阻止那对母女踏入公爵府。

一旦她们正式成为家人,莉莉丝将再无退路。

那座宅邸,对她而言将从安息之地,变为一片针毡。

“殿下……我能体谅您的心情。”

希娜拉喘匀了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直视着卡西利亚。

“但,这终究是贵族家事。王太子若是强行介入,恐被视为专制君主的暴行。对国政的影响也——”

“……”

卡西利亚的右手,微微抽搐了一下。

是道理。

是正论。

作为王室成员,作为执政者,她的话无懈可击。

但,正是这份正确,此刻正欲将莉莉丝置于死地。

“……殿下。您首先应当冷静,去观察一下公爵家的情况。”

希娜拉向前一步,用规劝的口吻说道。

“说不定,莉莉丝小姐也已经接受了。她那么聪慧。若从家族的存续与发展考量,接受才是上策——”

“闭嘴。”

卡西利亚的唇间,吐出冰点般的话语。

“……莉莉丝,她已经——”

话语哽在喉头,胸口几欲炸裂。

他不能说。

不能说出莉莉丝昨夜企图了结自己的性命。

不能说出她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根本不是“聪慧”之类的道理所能维系的。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以来戴着的那副“完美小姐”的假面之下,流淌着多少鲜血。

“……莉莉丝小姐向来与周围的人关系融洽。想必这次,她也一定能处理好的。”

希娜拉出于好意,继续补充道。

却不知这番话,成了斩断卡西利亚最后一丝理智的利刃。

处理好?

是要她带着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继续演下去吗?

是要她一直笑到死吗?

“——你们这群人,又懂她的什么!!”

咚——!!

一声沉闷的重响,在室内回荡。

卡西利亚的拳头,正中希娜拉的面门。

猝不及防的骑士连防御的架势都来不及摆出,便狼狈地摔倒在地。

“殿下!?”

候在一旁的卫兵们发出惊叫。

希娜拉的嘴唇似乎被打破了,嘴角淌着鲜血,茫然地仰望着卡西利亚。

“……不准再多说一个字。”

卡西利亚紧握着拳头,用颤抖的声音宣告。

“希娜拉·鲁比洛斯。我命你禁足一日。……从我眼前消失。”

“……是。”

希娜拉未做任何辩解,静静地垂下了头。

“所有人,准备!即刻前往塔罗西亚公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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