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没有抬头,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一声从深渊泄漏的呻吟。
充斥着办公室的寂静,此刻已不再带来安宁,反而化作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如风暴来临前的气压变化,紧紧缠绕着肌肤。
无人应答。
笔直站立的希娜拉也好,候在一旁的扎特也罢,都像忘记了呼吸一般僵在原地。
唯有卡西利亚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发出“咯吱”的骨骼摩擦声。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手边羊皮纸上那行“父亲:加斯特·塔罗西亚”“母亲:米卡莲·伯德”的字串上。
这些文字超脱了符号的范畴,如毒蛇一般,侵蚀着卡西利亚的认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缓缓抬起脸。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刺向呈上资料的希娜拉。
那眼神里没有身为王太子的理智之光,只有野兽屠戮猎物瞬间,那赤裸裸的杀意。
这个男人如此情绪决堤的模样,即便是常年侍奉他的骑士也前所未见。
“是、是前天……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正式将承认身份的文件——”
“开什么玩笑!!”
不等希娜拉的话说完,卡西利亚的咆哮便已炸裂。
咚——!!
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卡西利亚的拳头狠狠砸向办公桌。
以顶级红木制成的厚重桌面发出一声哀鸣,从中央迸裂,碎成两截。
文件漫天飞舞,墨水瓶翻滚,黑色的污迹在绒毯上迅速蔓延开来。
听到声响,在走廊待命的卫兵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殿下!您没事吧!?”
然而,当他们接触到房内的惨状,以及主人身上那股鬼神般的气场时,瞬间失语,如石像般僵立在门口。
卡西利亚对他们连一瞥都未曾施舍。
事到如今,王室的体面云云,已然一钱不值。
他一把抓起那份皱巴巴的入学资料。
撕碎。
扯烂。
狠狠摔在地上,再用鞋底反复践踏。
在纸片如雪花般纷飞之际,他脑海中,关于莉莉丝的记忆碎片,化作决堤水坝的洪流,奔涌而出。
最先复苏的,是来自纳米斯的那些毫无感情的报告。
『莎莉丝夫人去世后,公爵回府的次数显著减少。』
『前往北方领地巡查的频率剧增。』
『莉莉丝小姐近来,时常有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时,卡西利亚是怎么想的?
“大概是公务繁忙吧”“是为母亲离世而悲伤吧”,他轻易地做出论断,再未深思。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为什么,没有试着将这些点滴串联起来。
还是说——对于当时的他而言,莉莉丝·塔罗西亚这个存在,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竞争对手”,一个不值得去体察其内心波澜的对象?
愚蠢。
何其愚蠢,又何其罪孽深重。
倘若能更早一点,察觉到这桩腐烂透顶的真相。
倘若能预见到这出残忍的剧本,并出手干预。
——莉莉丝,本不该被摧毁到这个地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他咬紧牙关,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其中深意,旁人绝无可能理解。
在世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桩“名门贵族的不伦丑闻”,一出司空见惯的“继承人问题”。
但对卡西利亚而言,这正是杀死莉莉丝灵魂的凶器本身。
母亲死后,她连丧服都未脱下,便拼命地强作坚强。
比任何人到校都早,比任何人伏案都晚,始终维持着完美的成绩与完美的笑容。
她突然想要退出学生会选举的理由。
在蔷薇园的暗影下,紧握着蛋糕,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理由。
一切,都与此相连。
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的容身之所,正从脚下开始分崩离析。
知道父亲的爱,正倾注向并非自己的“另一个家庭”。
——『妈妈……不要丢下我……』
昨夜,在他怀中泄漏的那声悲痛欲绝的恳求。
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
更是对“被所爱之人抛弃”这一根源性绝望发出的悲鸣。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
在庆功宴那晚,目睹艾莉娜、米卡莲和加斯特公爵在阳台上欢声笑语,紧接着——就亲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在珠宝店里,听到艾莉娜声音的瞬间便脸色大变,仓皇逃离。
所有的一切,都由一条残酷的线串联起来,化作一根巨大的绞索,死死勒住莉莉丝的脖颈。
记忆飞速流转。
十二岁那年,初次相遇时,她那张充满对母亲爱意的笑脸。
在蔷薇园里,如崩溃般哭泣的侧颜。
在双亲面前,幸福微笑的“完美女儿”的假面。
以及——自杀未遂后,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如灵魂被抽空的玩偶般的莉莉丝。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不对。
每一个,都是莉莉丝。
无论哪一面,都是那个拼死守护家人、深爱着父亲,却又不断遭到背叛的,可怜又高贵的莉莉丝。
可偏偏——
你,加斯特·塔罗西亚,又是如何看待她这份献身,这份血泪交织的努力?
打算连她最后的归宿,都亲手毁掉吗?
加斯特·塔罗西亚……
曾几何时,他以为那是个值得尊敬的贵族典范。
以为那是个爱护女儿、为国尽忠的臣子。
但此刻,映在卡西利亚眼中的,他只是个麻木不仁的加害者。
一个将自己的罪恶感强加给女儿,为了沉溺于新的家庭游戏,而将莉莉丝献祭的丑陋男人。
“……你这混账。”
卡西利亚一脚踢开破碎的桌子残骸。
胸腔深处,一股漆黑的怒火熊熊燃起。
你是想杀了莉莉丝吗?
不是从肉体上,而是要夺走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她活着的意义,将她变成一具空壳。
而且——自己,也同样是共犯。
自己曾被那个叫艾莉娜的少女的天真所吸引,借钱给她,甚至与她拉钩欢笑。
而在此期间,自己竟对莉莉丝所经历的地狱一无所知。
“……啊……”
卡西利亚捂住了脸。
他一阵恶心。
为自己的迟钝。
为自己的残忍。
莉莉丝,在那家珠宝店里,或许正好看到了与艾莉娜欢笑的自己。
若是那样,对她而言,卡西利亚恐怕早已不是唯一的救赎,而和她的父亲一样,只是“背叛者”中的一员罢了。
不可原谅。
无论是谁,无论何事,都绝无原谅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