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卡西利亚手下的羽毛笔飞速划过,接连不断地签下批准的字样。
墨水的气味和纸张的摩擦声,充满了寂静的房间。
这便是身为王储的日常。
有关国政的请愿书、预算案、地方领主的报告书。
它们就像永不枯竭的泉水,不断侵蚀着他的时间。
他忽然停下了笔。
指尖残留的触感,唤醒了昨日的记忆。
粗糙、坚硬的手掌。
还有,那根缠上小指的、温热的小指头。
『我绝对会还的!等我出人头地了就还!』
天真无邪的笑脸。
无忧无虑的声音。
艾莉娜。
那个风暴般的少女,在卡西利亚枯燥得令人窒息的日常里,撕开了一道鲜明的裂口。
一个不知身份、不懂礼数的平民少女,竟敢在王储面前平起平坐,甚至还开口借钱。
那份胆大包天和那份豁然开朗,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舒心。
和莉莉丝截然相反。
莉莉丝完美、美丽,却总是藏着一种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危险气息。
而艾莉娜,浑身是泥,举止粗俗,却闪耀着压倒性的生命力。
光与影。
静与动。
两个截然相反的少女,在卡西利亚的思绪棋盘上交错纵横。
「……叫艾莉娜,是吧。」
卡西利亚自言自语。
她的手,是骑士的手。
区区一个平民,能把剑挥舞到手上长出那样的厚茧,必然需要非同寻常的决心与执念。
那句“要让母亲成为贵族”的话。
其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他产生了兴趣。
这并非单纯为了消磨时光。
而是一种渴望,一种想看看像她那样的“异类”,会在这座刻板的王家学院里,掀起怎样的波澜的欲望。
卡西利亚将视线投向候在房间角落的亲信。
「扎特,去把近期特别入学新生的资料拿来。名字叫艾莉娜。」
「是!遵命。」
扎特简短地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他处理掉两摞文件时,走廊上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
一个是扎特的。
但另一个,是坚硬沉重的军靴声。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果不其然是扎特,但他的脸色像蜡像一样苍白,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而在他身后……
「……是希娜拉啊。」
卡西利亚皱起了眉头。
国王的亲卫骑士,希娜拉·卢比洛斯,因为莉莉丝那件事,她和卡西利亚算是“共犯”。
她会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来意绝非普通的公务报告。
「恕我失礼,殿下。」
希娜拉行了一礼。
她的表情像铁面具一样僵硬,眼底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戒备。
「扎特,资料呢?」
卡西利亚伸出手。
扎特迟疑了一瞬,和希娜拉交换了一下眼神,才用颤抖的手递上了一卷羊皮纸。
「……就是这个。」
「真是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个平民新生罢了。」
卡西利亚苦笑着,试图化解他们异样的紧张。
但两人都没有笑。
不仅如此,他们还用一种沉痛的表情凝视着卡西利亚,仿佛是递上死刑判决书的行刑人。
「……殿下,您真的要看吗?」
希娜拉低声问道。
「一旦看了……可就无法回头了。」
「说什么胡话,不过是份资料而已。」
卡西利亚感到一阵烦躁,一把夺过羊皮纸。
「当然要看。拿来。」
卡西利亚将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个人档案上。
上面记录着那个少女的特征。
年龄、出身地,以及身体特征。
附带的肖像画虽然拙劣,却精准地抓住了那双不服输的眼眸和翘起的金色短发的特点。
视线下滑。
然后,在姓名的那一栏停住了。
时间,仿佛冻结了。
呼吸,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压碎。
那些文字,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符号,而是化作一道诅咒,烙穿了他的视网膜。
『艾莉娜·塔罗西亚』
卡西利亚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塔罗西亚?
那个塔罗西亚公爵家?
莉莉丝的家?
「……开什么玩笑。」
一声干笑险些从喉咙深处逸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是巧合。
只是同姓的另一个人。
必须是这样。
但是,下方备注栏里写下的文字,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父: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正在办理认领手续』
『母:米卡莲·巴德原伯爵千金,现塔罗西亚公爵准夫人』
指尖的力气瞬间抽空,羊皮纸“唰”地一声,在他手中颤抖。
血液仿佛从全身褪去。
一股寒意,好似冰水被灌入血管,传遍了四肢百骸。
艾莉娜,是莉莉丝的姐姐?
那个天真烂漫、一无所知,还向卡西利亚借钱的少女?
竟是那个夺走莉莉丝的幸福、威胁她地位的“异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