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的肌肤触上床单,热量被一点点夺走。

没有假借他人之手换上的睡衣,总觉得与肌肤格格不入,如异物般束缚着身体。

我将自己摔进床上,脸埋入枕头。

肉体沉重如灌铅,思绪浑浊如烂泥。

既已疲惫至此,意识本该轻易就能放手。

但现实,吝于施舍慈悲。

即便合上眼睑,黑暗的背面依旧有恼人的光点明灭不定。

我翻了个身,望向天花板,又再度闭上眼睛。

在反复的浅呼吸中,身体的轮廓忽然有了融化的感觉。

终于,能睡着了。

就在我如此安心的刹那——世界,毫无征兆地翻转过来。

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唯有重力失控,内脏向上翻涌的强烈失重感猛然袭来。

“啊……”

我想出声,喉咙却像被冻住一般无法动弹。

我伸出指尖,却不存在任何可以抓住的边缘。

我只是,在绝对的漆黑中不断下坠。

坠向那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温度的虚无深渊。

永无止境的垂直坠落。

恐惧攥紧了心脏,从肺里榨出空气。

即将撞上地面的——唯有那瞬间的绝望与恐惧,被无限拉长。

身体霍地弹起。

粗重的呼吸声,是寂静寝室里唯一的回响。

冷汗顺着脊梁滑下,濡湿了床单。

是梦。

我用颤抖的手捂住脸,再次沉入枕中。

可是,每当睡意降临,同样的黑暗便张开大口等待。

下坠。

无法尖叫。

惊醒。

再次下坠。

那并非睡眠,而是不断削刮精神的反复拷问。

窗外射入的光线,以一种残酷的明亮照亮了室内,宣告着午餐时分已近。

我坐在镜前,凝视着自己的脸。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被吸干了生气的亡灵般的少女。

眼下,是两圈浓重的阴影,像是用颜料胡乱涂抹上去的。

“……真难看的脸。”

干涩的自嘲从唇边漏出。

今天是法蒂娜的生日庆典。

下午必须盛装打扮,与友人们谈笑风生。

而在此之前,还有与父亲他们的午餐在等着我。

我用颤抖的指尖执起化妆刷。

扑上**,描上红晕,将阴影尽数抹去。

每多涂一层,再多盖一层,镜中的亡灵便向着“完美的公爵千金”蜕变一分。

确认黑眼圈已经看不见了,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了。

这样就没人会察觉了。

只要表面依然美丽,即便我的内里早已腐烂,这世界也会将我视为正常。

我站起身,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把。

冰冷的金属触感,几乎要嵌进掌心。

只要转动它,外面就是舞台。

一个要对父亲微笑说“早上好”,对继母与义姐问候“安好”的日常。

我明明知道,指尖却使不上力。

该怎么笑?

该发出怎样的声音?

昨夜的记忆,手腕伤口的刺痛,噩梦的残渣。

它们缠上我的脚踝,试图将我留在这个房间。

几秒,又或是几分钟。

我就这样如雕像般伫立在门前。

终于,我下定决心,转动了门把。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门扉开启了。

“……罗希娜?”

走廊上本该空无一人。

我昨晚留了字条,写着“早上不必叫醒我”。

可是,她就在那里。

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将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抱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

听到我的声音,她一直低垂的脸猛地抬起。

视线交汇。

在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看见她那双鸢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悲痛。

她看见了。

看见我在开门前,那漫长的逡巡。

又或者,她听见了从房内漏出的,我那粗重的呼吸与气息。

“……!”

罗希娜立刻眨了眨眼,将那份悲伤深藏回眼底。

重新戴上那副一如往常的、温顺而忠诚的侍女假面。

“您醒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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