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
纯粹的亲近。
于我而言,这却是一种足以催吐的侮辱。
我的珠宝箱里,沉睡着最高级的钻石与蓝宝石。
皆是父亲赠予我的,有着悠久历史的名贵珍品。
明知如此,她还敢送我这种东西?
又或者,她觉得我就是个会为这种货色欣喜的廉价女人?
不。
她只是不知道罢了。
不知道价值,不知道常识,更不知道我的喜好。
正是这份“无知”,令我焦躁难安。
“哎呀,真是漂亮。谢谢你,艾莉娜。”
我露出完美的微笑,将那件垃圾般的物件戴在手腕上比了比。
冰冷粗糙的触感贴上肌肤,宛如虫豸爬过,让我毛骨悚然。
“太好了!要好好珍惜哦!”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豪放地大口吞咽着盘中的肉食。
而我,必须戴着这只手链,继续用餐。
它如枷锁般套在腕上,沉重,滚烫,一下下地拨弄着我的神经。
若非如此,我真想一回房就将它砸在地板上,用脚跟碾碎,再丢进壁炉里烧个精光。
但我不能。
万一被罗希娜看见了怎么办?
万一父亲来到我的房间,问我“那东西怎么了”怎么办?
恐惧,压制了我的冲动。
我将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一个绝不会映入眼帘的地方。
如同藏匿一具不该被看见的尸体。
这便是我所能做出的,全部抵抗。
然后,是米卡莲。
晚餐后的沙龙里,她像是要瘫倒在我脚边似的,猛地抱住了我。
“莉莉丝小姐……真的,太感谢您了……”
“感谢您接纳我们……我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眼泪,眼泪,还是眼泪。
液体仿佛永不枯竭的泉水,从她的双眼中溢出,濡湿了我的裙摆。
“艾莉娜她……就拜托您了……”
抽泣声。
吸鼻子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感谢之词。
我温柔地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微笑着点点头。
“请抬起头来,米卡莲夫人。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从我口中吐露的,想必是圣女般慈悲的话语。
但我的内心,却在尖叫。
吵死了。
闭嘴。
别用你那肮脏的眼泪碰我。
那刺耳的哭声,如同跑调的乐器奏出的不协和音,直接撼动着我的脑髓。
破损的八音盒。
生锈的合页。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扰乱我井然有序世界的噪音。
真想把她的嘴缝起来。
真想把她的泪腺烧烂。
我拼命将这股涌起的暴力冲动,关进理性的囚笼。
然而——
或许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我正在嫉妒着她。
嫉妒她可以不顾旁人地哭泣。
嫉妒她被允许将感情暴露于外,被允许向他人寻求依靠。
我不能哭。
无论多么悲伤,无论多么痛苦,我都无法撕下名为“笑容”的假面。
我自小便被教导,眼泪是软弱的证明;我一直坚信,感情是必须扼杀的东西。
所以,她那副狼狈的哭相,在我看来却仿佛是自由的象征,让我嫉妒得无以复加。
在紧握的拳中,指甲刺破皮肤的痛楚,发出了一阵比她的哭声要微弱得多的悲鸣。
我走出浴缸,用浴巾擦拭身体。
镜中自己的身影,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模糊不清。
这暧昧的轮廓,我觉得正适合此刻的我。
那段“幸福的晚餐”时光。
我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父亲和米卡莲沉浸在往事中,相谈甚欢。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我出生前的回忆。
艾莉娜则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她在平民区的冒险故事。
抓沟鼠的经历,市场里的斗殴,从屋顶摔下来受了伤的事。
父亲眯着眼听着,时不时放声大笑。
“那可真厉害!简直像个男孩子。”
“啊哈哈!爸爸你倒是再惊讶一点嘛!”
交错的话语。
跳跃的笑声。
温暖的空气。
而我,哪一样都无法融入。
我无法想象平民区的生活。
连沟鼠都没见过。
市场里的斗殴,于我而言只有野蛮。
我所知道的,是贵族的谱系、诗集中的章节、社交界的潜规则、礼服的风尚。
尽是在这张餐桌上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知识。
“莉莉丝觉得呢?”
父亲偶尔会顾及到我,将话题抛过来。
每当这时,我都会浑身一颤,拼命转动大脑,寻找不让场面冷下来的回答。
“嗯,非常……独特,也很有趣。”
“看大家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不痛不痒的,空洞的言辞。
这已是我的极限。
我害怕暴露自己的无知,连一句得体的玩笑也说不出,只能含糊地微笑着点头。
我只是个坐在舞台边缘的看客。
一个只能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眺望着主角们光彩夺目的戏剧,在恰当的时机送上掌声的存在。
就算我不在,不,或许我不在,这场对话会更加热烈吧。
我能切身感到,我的存在,正带给他们一种微乎其微的隔阂感。
父亲投向我的视线里,混杂着一丝丝的顾虑。
正是这一点,刺痛了我。
“我让他人费心了”这个事实,将我的悲惨衬托得淋漓尽致。
从一开始,这张餐桌上就没有为我准备席位。
有的,只是一把为“前妻之女”这个角色准备的椅子,那并非属于莉莉丝这个人的容身之所。
换上睡衣,我钻进带华盖的床上。
床单冰冷而光滑,仿佛要将我的体温尽数吸走。
即使闭上眼,睡意也迟迟不来。
取而代之的,是父亲为我准备的那件深红色礼服,浮现在眼睑之上。
那件以“庆祝”为名交到我手中的礼服。
对我这个没能当上学生会长的失败者而言,它就像一个讽刺。
但是,我穿上了它。
因为,那是长袖的设计。
也因为,这让我有了为搭配它而戴上手套的借口。
我亲手割开自己皮肤留下的伤痕。
为了掩盖它,我利用了父亲的爱。
我用父亲给予的美丽布料,将我丑陋的罪孽层层包裹。
我在欺骗父亲。
一边笑着,一边感谢着,一边在他的背后,持续地欺瞒着他。
罪恶感压垮了我的胸膛。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
“晚安,莉莉丝。”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对自己低语。
没有回应。
黑暗,愈发浓重。
要是明天早晨,我没有醒来就好了。
要是能就此沉入深深的泥沼,再也不浮上来就好了。
我如此祈愿着,将脸埋进了冰冷的枕头里。
在意识的边缘,手腕的伤口,滚烫地搏动了一下。
它固执地、残忍地向我宣告着一个事实——“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