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
浴汤的蒸汽化作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了视野,又凝成水珠,沿着大理石墙壁滑落。
我将头靠在宽大浴池的边缘,任由摆脱了重力的四肢在热水中漂浮。
是我下的命令,让所有仆人都退下了。
空旷的浴室里,只回响着热水微澜的些许水声,以及我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
我给罗希娜留了张字条。
“明天早上想多睡一会儿,不必来叫我。”
是谎话。
我并非想要赖床。
只是害怕在清晨的阳光里,被她那双率直的眼眸注视。
我恐惧,那张焊在我脸上的假面,会在睡眠这段毫无防备的时间里剥落,暴露出底下丑陋不堪的真相。
为了逃避这一切,我甚至疏远了最为忠心的侍女。
我想一个人待着。
想被这温吞得如同羊水般的暖意包裹,隔绝外界的一切。
尽管我心知肚明,今日一整天在我心中积攒下的、沉渣般的情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冲洗干净的。
我缓缓地将双手抬出水面。
水滴自指尖淌下,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是一双白皙、光滑、如陶瓷般美丽的肌肤。
可左手腕上,一道蚯蚓般赤红的肿痕,如一道永不磨灭的刻印,烙在那里。
血已经止住,也被冲洗干净。
但那份被刻下的“对死亡的渴望”的痕迹,却不是任何香膏能抹去的。
我凝视着那道伤痕。
没有痛觉。
不,热水的温度理应渗入了伤口,带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可我的心,却并未将其识别为痛楚。
那里存在的,仅仅是“事实”本身。
我,伤害了自己。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份无处宣泄的绝望,只能通过将其刻在肉体上的方式,来勉强消化。
多愚蠢啊。
我曾在书里读到过。
有一种精神上的病症,患者为了博取他人的关心或同情,抑或为了控诉无法言说的痛苦,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那时的我,以为这是一种遥远世界里无法理解的疯狂。
可如今,我已然成了那“病态”一侧的居民。
伤口在脉动。
咚、咚地,仿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我,难道不是正通过这道伤,呐喊着无声的言语吗?
向谁?
向父亲。
“我无法接受你的再婚。”
“我不需要新的家人。”
“我只要你看着我一个人。”
如果能这样说出口,该有多轻松。
倘若我是一个会倒在地上撒泼打滚、摔碎餐具、痛骂父亲的厚脸皮女儿。
父亲一定会感到困扰,会痛苦,最终,大概也会听从我的愿望吧。
毕竟,他就是那样一个优柔寡断而又心软的父亲。
他没有那种铁石心肠,可以对亲生女儿的哭喊置若罔闻,也要执意迎回旧情人。
他或许会疏远米卡莲,只在金钱上予以资助,转而选择与我共度安稳的生活。
可那样的选择,前方又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父亲将背负一生对所爱之人的愧疚,用黯淡的眼神看着我。
我将背负一生夺走父亲幸福的事实,在明知那份爱只是出于义务的同时,苟活下去。
到头来,谁也无法得救。
我只能描绘出所有人一同沉入不幸泥潭的未来。
这与我前世所选的,那份“不如一起毁灭吧”的破灭思想,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咽下了所有的话。
拒绝也好,真心也罢,全都压进肚子最深处,转而制造出了这道伤口。
一边祈祷着“察觉到吧”,一边又期望着“千万别发现”。
这份卑劣的期待,黏在我的心之一隅。
我,是何等的丑陋。
无法接受他人的幸福,光是看到别人微笑,胸口就痛如刀绞。
却还要装出一副悲剧女主角的模样,将这份狭隘的嫉妒心正当化。
我将脸埋入热水中。
咕嘟咕嘟的气泡冒了上来,视野随之扭曲。
无法呼吸的痛苦,竟带来一丝快慰。
数小时前的光景,在脑海中清晰地复苏。
过人的记忆力,曾是我的骄傲。
无论是复杂的诗歌,还是繁琐的历史年号,只要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
可如今,这份天赋却成了诅咒,反复折磨着我。
我明明那么想忘记。
那么想将它抹去。
可眼睑内侧,那场晚宴的影像,却在永无止境地循环播放。
艾莉娜的笑脸。
那张被阳光晒黑的脸上,露出雪白的牙齿,天真无邪地笑着。那张脸。
“这个,给莉莉丝!”
她这么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裹。
用市场上买来的廉价纸张包着,只拿麻绳随意捆了一下,一个粗糙的礼物。
我接过来,仔细地解开绳结。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条仅仅用玻璃珠串起来的、粗劣的手链。
珠子里混着气泡,形状也大小不一,金属扣甚至是生了锈的黄铜。
那是平民的孩子在庆典上才会买的,等同于玩物的东西。
“这可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你戴上会好看吗?”
艾莉娜的眼眸,闪烁着毫无一丝阴霾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