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速度放缓,车轮叩击石板路的规律节奏,变成了碾过碎石的沉重而不规则的声响。
传遍全身的细微振动变化,宣告着我已重返人间。
我抬头望向窗外。
夕阳逆光中,塔罗西亚公爵府的尖塔如同一道黑色的剪影,高耸入云。
穿过那如同巨兽下颚的门,便是我的家,同时,也是我无处可逃的舞台。
在那里面,父亲正等着我。
“……”
胸口深处,一团黏稠而滚烫的东西在蠕动。
我爱父亲。
他是这世上我唯一的骨肉至亲。
是唯一肯定我存在、守护我的人。
可当“再婚”二字浮现在脑海的瞬间,食道便被灼烧般的排斥感席卷。
把他和母亲一起,永远埋葬掉就好了。
一瞬间,这般亵渎的想法闪过。
那样一来,父亲便不属于任何人。
不会被那个女人玷污,也不会被那个女孩夺走。
他会化为我美好的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
“……!”
我猛地摇头,甩开这阴暗的妄想。
不行。
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刺痛唤回了我的理智。
绝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
我曾任由激情驱使,企图用暴力来证明爱,结果,却化作了断头台上的露珠。
这一次,不一样。
我学会了。
我成长了。
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用双手拍打苍白的脸颊,用手指将嘴角向上提拉。
唇边,勾勒出弧线。
双眼,温柔地眯起,含着慈爱的光。
完美。
人人期盼的“幸福的女儿”,莉莉丝·塔罗西亚,完成了。
马车完全停下,车门被打开。
“小姐,我们到了。”
面对车夫的声音,我用银铃般的声音回应。
“……嗯,我这就来。”
我无视了手套下隐隐作痛的伤口,优雅地踏下台阶。
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门厅里,父亲——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没有了往常的威严站姿,反倒有些坐立不安地反复交握双手,视线游移。
在我踏入的瞬间,他的神情舒展开来。
“莉莉丝,你回来了。今天早上就出门了啊。”
“是的,父亲大人。”
我行云流水般行了个屈膝礼,抬起头,微笑着。
“明日是即将就任学生会副会长的法蒂娜小姐的生日,我去为她订了份贺礼。”
谎言,只需在真实中滴入一滴,便最为有效。
法蒂娜的生日是事实。
但我逃离府邸的理由,却并非如此。
父亲信服地点点头。
“这样啊。珍视友人是好事。你从小就很细心。”
父亲向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们恭敬地端来一个奢华的丝绒盒子。
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件晚礼服,酒红色的红宝石如同蔷薇花蕾般点缀其上。
在灯光下,那红色,或如鲜血,或如烈焰。
这件完美的珍品,深知我的喜好。
“恭喜你,莉莉丝,就任学生会长。”
父亲骄傲地眯起眼,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是父亲的骄傲。”
“……”
心脏,瞬间冰冷地停止了跳动。
我,没能成为学生会长。
我在考试中途晕倒,弃权了。
父亲还不知道确切的结果吗?
还是说,他盲信着我的能力,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否定的话语涌到喉头。
“不,父亲大人。我失败了。”
但看着父亲此刻的笑容,我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这笑容蒙上阴影。
我不想辜负他的期待。
我必须,成为父亲理想中的女儿。
“……谢谢您,父亲大人。”
我垂下视线,望着那件礼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它太……太美了。您为了我……”
“啊,你穿上一定很合适。”
父亲满足的声音,如耳鸣般回响。
我笑着。
用意志力压下几近痉挛的脸颊肌肉,贴上一张完美无瑕的幸福假面。
“莉莉丝……”
父亲的声调,忽然沉重下来。
室内的空气变了,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来了。
直觉,化作一道冰冷的刀锋,划过我的脊背。
父亲让我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自己也在我对面坐下。
他紧握在膝上的双拳,已泛出白色。
“今天,有件事必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