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每碾过一道车辙,车身便沉重地呻吟,那震动顺着脊骨,一路摇撼到脑髓。

骨碌,骨碌。

车轮刮擦着石板路,发出干涩的声响,如同一支永无止境的葬礼进行曲,持续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手肘支着窗框,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是染上了暮色的街道,景色向后流淌。

拉长的影子,将一片金黄色的麦田涂抹成漆黑。

我认得。

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痛。

两年前。

结束了王都的初等教育,我怀揣着与父亲重逢的喜悦,飞驰在这条路上。

那时,天空应该更蓝,风儿应该更甜,世界,应该满是希望。

仅仅两年。

不过是沙漏里几粒细沙坠落的时间。

然而,玻璃上倒映出的我的眼瞳,却浑浊得如同一个在孤独中徘徊了数百年的亡灵。

我用右手,死死攥住左手的白手套。

布料下的伤口,随着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传来灼热的痛。

只有痛觉,能证明我还拥有肉体,还是个人。

即使闭上眼,眼睑内侧那鲜明的色彩也烙印其上,挥之不去。

珠宝店,那个流光溢彩的空间。

比陈列柜的光芒还要耀眼的,是那两个人的身影。

卡西利亚殿下和艾莉娜。

我忘不掉的,是殿下那时的神情。

他眉毛垂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却藏不住一丝笑意。

肩膀松弛下来,脱下了王太子这副铠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站在那里。

那是,从未投向过我的,带着温度的眼神。

殿下和我在一起时,永远完美,毫无破绽,甚至带着几分义务。

就连那份温柔,都不过是透过“应当如此”这层理性滤镜的产物。

但是,在她的面前,不一样。

在艾莉娜面前,他,在呼吸。

我不想承认。

一旦承认,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便会彻底粉碎。

然而,事实却残酷得如此明晰。

他们,真的很相配。

阳光下欢笑的明朗少女,和为之吸引的高贵青年。

仿佛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光与光彼此辉映。

而我呢?

我是阴影里盛开的毒花。

是只能在黑暗中苟活的、潮湿的苔藓。

在那光辉的圆环中,从来就没有我能挤进去的一丝缝隙。

嫉妒。

这份情感,化作一柄利刃,将我的内脏寸寸切割。

嫉--妒艾莉娜那不设防的明朗。

嫉妒她从不盘算,从不计较,只凭感情行事,却能得到所有人的爱——那种天真。

她知不知道。

自己究竟在做多么残忍的事?

离开店铺时,我听到了。

听到她说,那条项链,是她倾尽所有买下的。

“我想给妹妹买点什么。”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异母妹妹。

她勒紧自己的生活,将自己满身泥泞换来的钱,毫不可惜地花了出去。

那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只有纯粹无瑕的善意。

米卡莲也是。

她抱着我的腿,磕破了额头,鲜血直流,只为了替女儿求情。

她不恨我,也不咒我,只是一味地道歉,甚至在关心我的安危。

父亲,也爱我。

虽然笨拙,虽然迟钝,虽然残忍得近乎麻木,但那根源,是对我的爱。

没有人,想要伤害我。

没有人,对我怀有恶意。

所有人都是好人,所有人都那么温柔,所有人都那么正确。

正因如此,我才无处可逃。

我被如此深爱着,被如此眷顾着,却无法满足。

我拒绝善意,我厌恶温柔,我阻碍着一个幸福家庭的圆满。

只有我,是异类。

只有我,是玷污这幅美丽画卷的污渍。

他们的清白,衬托出我的卑劣。

他们的温暖,映照出我的冷酷。

这是一种折磨。

比鞭打,比烙铁,更阴湿、更无从逃避的,灵魂的折磨。

如果,他们是恶人就好了。

指甲掐进掌心,手套的布料发出悲鸣。

如果继母是虐待我的恶毒妇人。

如果义妹是觊觎我地位的狡猾野心家。

如果父亲是只把我当做政治联姻工具的冷血之徒。

如果真是那样,该是多大的救赎。

我便能成为受害者。

我便能高举正义的大旗,拥有憎恨、蔑视、审判他们的权利。

我便能嘶吼着“都是你们的错”,磨利复仇的刀刃。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能杀了他们所有人了……

为什么,偏偏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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