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脸埋进枕头,贪恋着床单冰冷的触感。

今天,明明是成绩公布后的假日。

可即便肉体得以歇息,铭刻于灵魂的疲惫却永远无法痊愈。

昨夜,那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残酷景象,在眼睑内侧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阳台上,父亲的笑脸。

米卡莲的安详。

以及,如太阳般欢笑的艾莉娜。

那并非幻觉。

而是即将成为我现实的,已然确定的未来。

父亲再婚。

新的母亲,与姐姐。

一幅即将完成的、如画般美丽的家族肖像。

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为我准备容身之所。

我不过是一个隔着一层玻璃,在黑暗中艳羡地观望着那出幸福家庭剧的、可悲的观众罢了。

昨夜的梦,简直像是将死之人眼中的走马灯。

幼年时,与父母共度的金色记忆。

前世牢狱中,品尝过的泥土与鲜血的滋味。

以及最后到访的,无药可救的绝望。

可不可思议的是,胸口深处竟感到一丝轻快。

这便是酒的魔法吗?

麻痹思考,将痛苦暂时推远的甜美之毒。

我朝着天花板伸出双手。

什么也抓不住。

这一世,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守护住。

这双手,苍白、纤细、孱弱。

这副被精心打磨成公爵千金象征的皮囊,这被人们艳羡、被诗人称颂的雪色肌肤。

然而,这双手是如此无力,连自己的幸福都无法抓住。

我是个伪善者。

起初,我本该是为了家族、为了守护母亲的遗言而在社交界周旋。

可不知不觉间,我已沉醉于名为“称赞”的虚荣美酒。

这人生,如同一杯苦涩的葡萄酒。

饮下时苦不堪言,烧灼脏腑,可一旦醉意上头,便能换来片刻甜美的梦境。

何其滑稽。

滑稽得令人落泪。

完美的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可人们却苛求他人完美,自己也试图变得完美。

而我,身心俱伤,却被迫戴着“完美千金”这副沉重的假面,直到死去。

父亲,真的以为我是个温柔的女儿吗?

一个从无怨言,默默接受一切,报以微笑的顺从女儿。

而筑起这座牢笼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只要稍有不符公爵千金身份的举动,那自我施加的戒律锁链便会嵌入血肉,让内心鲜血淋漓。

不憎恨艾莉娜。

不憎恨米卡莲。

我本该这样发过誓。

可父亲的爱,被分予我之外的人,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我,是何等卑劣、何等狭隘的人啊。

在平民们看来,我的苦痛,不过是包裹在丝绸裙裾里的奢侈烦恼吧。

“忍一忍不就好了吗?”

“身为公爵千金,生活无忧无虑。”

“你那么受上天眷顾,一定很幸福吧?”

没有人会同情我灵魂的饥渴。

所以,我谁也不说。

也无法说。

只能在黑暗中独自蜷缩,舔舐伤口。

但这痛楚,不会消失。

无论用多少道理去掩盖,溃烂的伤口中,悲伤依旧源源不断地溢出。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依然爱着父亲。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家人。

若是要失去他……

我……

我从床上起身,站到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虽面色苍白,却面容姣好的少女。

作为公爵千金活下去。

作为公爵千金欢笑。

然后,作为公爵千金死去。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因为我,是我亲手创造并磨砺出的,最完美的提线木偶。

人偶不需要眼泪。

人偶不需要心灵。

只需美丽地,随主人的心意起舞便好。

即便那丝线,最终会勒紧我的脖颈。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微笑。

早安,莉莉丝。

今天,也开始精彩的表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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