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办公桌上,摊开的羊皮纸卷几乎铺满了卡纳罗亚的整个视野。
若在平时,这里本该是为举杯庆贺而做准备的场所。
我的儿子卡西利亚,与塔罗西亚家的瑰宝莉莉丝。
这场密谈,本是为了与多年挚友加斯特一同,沉静而又确凿地,为这二人的婚事画上句点。
然而,这番盘算却脆弱地分崩离析。
友人带来的,并非佳音,而是一枚足以动摇王室根基的定时炸弹。
“……你是来开玩笑的吗,加斯特?这种话可笑不出来。”
卡纳罗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贴地而行的沉重。
那声音里,既混杂着身为御座之主的威严,也交织着身为友人的焦躁。
立于眼前的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连一丝掩饰憔悴神色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始终深深地垂着头。
“……万分抱歉。但是,陛下,我句句属实。”
他这话里大概没有谎言。
这个男人,向来就是愚直得近乎诚实,也正因如此,才无可救药地笨拙。
卡西利亚没在这里,反倒是件好事。
倘若那个性情洁癖、行事冲动的儿子在场,必然会掀翻桌子,哪怕对方是父亲的友人,也定会破口大骂。
卡纳罗亚叹息一声,视线再度落回桌上的文件。
“……证据都搜集到这个地步了,从法理上,也的确难以反驳……”
出生证明。
医生的证词记录。
以及,记录了时间序列的详细报告书。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无法撼动的事实。
米卡莲·巴德。
曾于王立学院毕业后旋即失踪,被当作意外身亡处理的前伯爵千金。
她还活着,并且竟然为加斯特生养了一个孩子。
还有,她的女儿艾琳娜。
一个在平民街的泥沼中长大,既不知礼仪也未曾受过教育的野丫头,如今,却要被承认为塔罗西亚公爵家的长女。
一个比莉莉丝还要年长的,另一个女儿。
……加斯特,你又要重蹈覆辙吗?
卡纳罗亚的脑海里,闪过往昔苦涩的记忆。
年轻时犯下的过错。
被情欲冲昏头脑所付出的代价。
如今,它变换了形式,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那扭曲的牺牲品,不是别人,正是莉莉丝。
“……你想过没有?莉莉丝会怎么想?”
卡纳罗亚用锐利的视线刺向友人。
这,既是作为君王,也是作为一位父亲,最为忧虑的一点。
她最敬爱的母亲莎莉丝去世,至今还不足一个月。
丧母之痛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更深地镌刻于灵魂之中。
偏偏在这种时候,父亲却要带回一个新妻子,还有一个比自己年长的私生女。
这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家里又多了一个人”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对莉莉丝而言,这是对亡母的亵渎,更是对她自身存在意义的挑战。
加斯特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游移不定,指尖微微发颤。
良久,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莉莉丝是个温柔的孩子。她善解人意,成绩优异,在家里也从不曾抱怨过什么……只要我好好解释,她一定会明白的……我……我相信她。”
那话语中的空洞,令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冷却。
并非“相信”。不过是“希望如此”的愿望罢了。
他脸上浮现的不安与恐惧,雄辩地诉说着他真实的心境。
他爱莉莉丝。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并不理解莉莉丝的心。
那个孩子究竟是以何等强大的自制力,扮演着“完美的女儿”,而在这张假面之下,又流淌着多少鲜血,这位父亲,竟浑然不觉。
“……唉……”
卡纳罗亚沉重地,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长气。
劝说是行不通的了。
这个男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便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他被名为责任感的锁链束缚着,却未曾察觉那已化为利刃,正伤害着身边的人。
“罢了。……文件我收下。但是,正式受理要等一等。现在时机太差了。”
“……感谢陛下。”
加斯特深深一躬,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扉闭合,静寂重回室内,卡纳罗亚深深地将身体陷进椅子里。
他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湿壁画,思绪万千。
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内乱。
这并非仅仅是一个贵族的家事。
莉莉丝·塔罗西亚,是下任王太子妃最有力的候选人。
她的能力、美貌、家世,以及最重要的,她的心性。
王室所要求的一切资质,她甚至超额具备。
但同时,卡纳罗亚也感觉到。
莉莉丝这个少女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异质感”。
她身处社交界的中心,却从不曾与任何人有过灵魂深处的交集。
她能完美地掌控周遭,引出所期望的反应,为自己创造出最有利的局面。
那份手腕,老练而冷酷,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所能拥有。
哪怕是亲密的朋友,对她而言,会不会也仅仅是一枚棋子?
即便是阅历丰富的自己,也无法窥探她内心的深渊。
她就像一具精巧绝伦的美丽人偶。
又或者,是烧断了名为“情感”的多余回路的,冰雪女王。
……太子妃之位,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个“金丝鸟笼”吧。
将她纳入王室这个系统之内,或许会彻底扼杀她的人性。
但从政治上讲,这却是最佳解。
卡西利亚需要她这样的辅佐者。
充满热情、追逐理想的卡西利亚,与冷酷无情、着眼现实的莉莉丝。
二人联手,玫尼亚王国便可固若金汤。
正因如此,必须将她收入囊中。
因为所谓的君王,本就是一种必须时不时做出冷酷决断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