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掠过的滚烫剧痛,让卡西利亚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难以置信。
不,是根本无法理解。
那个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完美礼仪,对任何人都能优雅微笑的塔罗西亚公爵千金莉莉丝。
此刻,竟毫无顾忌地,用尽全力扇了身为王太子的自己一个耳光。
寂静的医务室里,清脆的击打声久久回荡。
卡西利亚呆滞地低头看着莉莉丝。
她樱色的长发在枕头上凌乱散落,毫无焦距的淡紫色双眸死死地瞪着虚空。
从那半张的唇间吐出的气息中,混杂着浓烈的酒精气味。
她醉了。
而且很明显,她灌下了极不寻常的酒量。
“莉莉丝。是我。卡西利亚。”
卡西利亚强忍着疼痛,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对她说话。
同时,为了防止她让伤口进一步恶化,他紧紧握住了她那只还高高扬起的右手。
那只带着热度、纤细的手腕,在卡西利亚的掌心中颤抖着试图挣脱。
“吵死了。好痛。放开我!”
从莉莉丝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平日里那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而是充满烦躁与敌意的、低沉粗暴的嗓音。
那粗鄙的用词,甚至让人联想到下城区的斗殴。
就在卡西利亚准备再次开口安抚的那个瞬间。
啪!
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沉重的冲击,袭击了卡西利亚另一侧的脸颊。
“什么!?”
卡西利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那只没有被束缚的左手,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自打作为王族出生以来,他从未被任何人打过脸。
更何况,这还是来自他暗暗倾慕的千金小姐的第二个耳光,他的混乱已然达到了顶峰。
但是,卡西利亚立刻调动了全部的理智。
如果任由她继续乱动,正在治疗的伤口就会裂开,甚至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卡西利亚慌忙抓住了莉莉丝的左手。
他将她的双手手腕合拢,死死地按在床单上固定住。
她起初还扭动着身体试图反抗,但不久后似乎是耗尽了力气,喘着粗气停止了挣扎。
以压制姿态俯身在上的卡西利亚,脸上感受着她灼热的吐息与带着甜味的汗香。
看着双臂被死死钉住、满脸不悦地扭曲着表情的少女,一个确凿的念头在卡西利亚的胸中降临。
这才是她的本性。
高贵、仁慈、毫无破绽的“完美公爵千金莉莉丝”,不过是一副精雕细琢的面具罢了。
任性、情绪化、因为疼痛而大声嚷嚷的这个模样,才是她拼了命也要隐藏到底的真实面貌。
“真没想到……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啊……”
卡西利亚的口中,漏出沙哑的呢喃。
不可思议的是,被打脸的愤怒、以及作为王族的自尊被践踏的屈辱感,统统没有涌现。
取而代之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深切悲痛。
原本是一个情绪起伏如此剧烈、拥有自由灵魂的少女,到底是如何做到将那完美的举止贯彻到那种地步的?
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次忍耐,多少次自我否定?
连日常中微不足道的情感都要扼杀,用呕心沥血般的努力持续伪装自己。
那些日子,对她来说该有多么痛苦、多么黑暗啊。
因为无法依靠任何人,只能独自承受继续扮演完美的重压,最终被逼到了要在冷冰冰的石板上亲手了结自己生命的地步。
卡西利亚凝视着她被固定的纤细手腕,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你该有多痛啊。原谅我,是我发现得太迟了。”
“痛……”
莉莉丝的喉咙里,突然迸发出尖锐而短促的惨叫。
她的身体在床单上弹起,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卡西利亚的双手。
“……好痛……脖子……好痛……”
那声音渐渐变得虚弱,化作几乎要消失的呢喃。
但是,从紧闭的眼睑下溢出的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凝视着漆黑虚空的眼眸中彻底失去了光芒。
莉莉丝的双手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仿佛是在试图保护自己免受某种看不见的凶器的袭击,又像是在拼命按压想要堵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她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微微颤抖的双肩。
抽搐的嘴唇。
那里存在的,是纯粹的恐惧。
“脖子……?”
卡西利亚放下消毒棉,慌忙凑近查看莉莉丝的脖颈。
暴露在月光下的肌肤如陶瓷般雪白光滑,没有一道伤口,也没有一丝淤青。
在那纤细得连跳动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的脖颈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会带来痛苦的痕迹。
“……血……流了好多血……好可怕……”
莉莉丝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卡西利亚的存在,空洞的视线依然在天花板上游移,身体在床上僵硬着。
声音嘶哑,如同风中残烛般虚弱无力。
“莉、莉莉丝!?振作点,莉莉丝!”
卡西利亚抓住她的肩膀,大声呼唤。
然而,那声音被包裹着她的厚重玻璃墙弹开,怎么也传达不到她的内心深处。
“血……救救我……”
从那毫无焦距的眼眸中,只是一味地淌下泪水,浸湿了枕头。
那副表情,用悲叹或绝望来形容都显得太过空洞。
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就像灵魂被抽离的空壳。
只有对“死亡”这一概念最原始的恐惧,支配着那具肉体。
“脖子上……流了好多血……好冷……”
莉莉丝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是失血导致体温下降的幻觉吗?
还是说,在她所看到的噩梦中,生命真的正在流逝?
“莉莉丝!!”
卡西利亚毫不犹豫地,用力紧紧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心跳,以及活着的证明,全部注入这个被冻僵的少女体内一般。
紧紧地,紧到仿佛要将她揉碎。
“……妈妈……你在哪……?”
在胸口处漏出的那句呢喃,让卡西利亚的动作停住了。
妈妈。
不是“母亲大人”,也不是“母亲”。
那是幼童寻求绝对庇护者时,那种天真无邪且毫无防备的呼唤。
平时用铜墙铁壁般的礼仪与骄傲武装自己的公爵千金,口中竟吐出这样的话语,这是一种令人痛心疾首的退行。
“妈妈……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要……”
“别丢下我……”
莉莉丝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为了堵住那看不见的伤口,手指拼命地抠进肉里。
就好像从指缝间,正涌出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鲜血一般。
“血……我还,不想死……救救我……”
哀求。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同时也是对无法逃脱的死亡的恐惧。
“莉莉丝!”
卡西利亚大喊出声。
“我在这里!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杀你!快醒醒啊!”
无论怎么呼唤,莉莉丝都没有看他。
此刻的她,虽然身处卡西利亚的臂弯中,却被囚禁在遥远彼方那冰冷的牢笼里。
那里是没有一丝光亮、绝对孤独的深渊。
“好冷……好黑啊……好害怕……”
“妈妈……”
“……救救我。”
那微弱的声音,如同沉入深海的气泡,消融在死寂之中。
在卡西利亚的怀抱里,唯有莉莉丝的体温,带着残酷的温暖,传递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