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您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为了艾莉娜,我已经别无他法了……求求您,让她入籍家门吧。我们绝不触碰爵位分毫。只要,只要给她一个作为贵族活下去的资格……仅此而已。」

米卡莲的声音,与其说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

她将额头死死抵在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只是一个劲地向我——向我这个年轻的裁决者,苦苦哀求。

「拜托了……那孩子,为了我,在平民区背负了太多太多的痛苦……我不想,再让她继续行走在地狱里了……」

地狱。

这个词,在我心底深处,激起一阵冰冷的回响。

你说你知晓地狱?

真正的地狱,既非饥饿,也非贫穷。

而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笑容消逝,并背负着自己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一事实,继续活下去。

我握着扇子的手不住地颤抖,竭力维持着那张冷酷的面具。

「——你在说谎。」

唇间,零落的是拒绝的话语。

既然有父亲的资助,又怎么会落魄到那种地步?

说到底,这个女人不过是在走投无路时,利用了父亲的善良,不是吗?

我的声讨化作利刃,刺向米卡莲。

「……不对。若有父亲的资助,你们根本不可能挨饿。你一开始说,‘没有将怀孕的事告诉父亲’。那父亲又是如何得知的?为了摆脱贫困,你主动去找了父亲,对不对?说到底,你不过是利用了父亲的责任感!」

对,一定是这样。

因为父亲心地善良。

一旦被揭开过去的过错,他必然会感到自责,进而接纳她们母女。

何等卑劣。

何等龌龊。

我的轻蔑,合情合理。

「……不是的……。说来惭愧,我从未刻意去见过加斯特。」

米卡莲没有抬头,用几近消失的声音否认道。

「分手之后,我便断了所有联系。我不想破坏你们的生活。只想和艾莉娜两个人,就那样活下去。」

「但是……在几年前的某一天……」

她吸了一口微弱而颤抖的气。

「加斯特带着部下,正在平民区四处奔走。」

那下一句话,便成了从根基上动摇我整个世界的楔子。

「‘为了治好莎莉丝夫人的腿,他正在寻找民间医生……就在那时……我们偶然重逢了。’」

时间,停止了。

风声,枯叶飞舞声,一切都被吸入真空,消失殆尽。

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指尖失去了知觉。

「……什……么……?」

我的嘴唇,吐出不成意义的音节。

「真的是偶然……我,什么都没有策划……」

米卡莲的辩解,我已再听不进一个字。

脑中一片白光,思绪寸断。

父亲,为了母亲寻找医生——。

在途中——与米卡莲重逢了?

一切,都由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条可怖的,因果之线。

一条从命运之日,从我的罪孽中延伸而出,无法挣脱的线。

「……父亲他……是怎么说……母亲的事的……?」

喉咙痉挛,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想听。

我不想再知道更多真相了。

不对。

这不是我的错。

我明明知道,可灵魂的深渊却在敲响警钟。

父亲,他究竟是如何诉说我幼时“那一天”的——。他是否说了,伤害母亲、毁掉家庭的,——是我呢?

「……莉莉丝小姐?夫人她,不是在野外旅行时,因意外而受伤的吗……?」

米卡莲诧异地抬起脸。

「……是、是啊……!」

回过神来的瞬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没错,对外是这么说的。

我将母亲推落这件事,是父亲要带进坟墓的秘密。

……不对……全都是你的错……母亲去世还不到一个月……你为什么就来了!?你是故意的吧!?

我尖叫起来。

将逻辑与理性悉数抛开,只是将恐惧化为怒火,歇斯底里地嘶吼。

心脏狂跳不止。

——九岁那年,那一天。

我犯下的罪。

所以母亲才会半身不遂,所以父亲才会不断寻找医生,所以他才会与米卡莲重逢,所以艾莉娜才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一切都汇集到了【那一天】?

难道是我的罪,兜兜转转,将这对母女引到了我面前?

命运,要将我嘲弄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其实,我们本打算更晚些时候再来的……」

米卡莲含泪继续说道。

「但是,听说国王设立了‘身体能力特长生名额’……这是艾莉娜进入王立学院的唯一机会。」

「加斯特为了不让你知道,一直将我们藏着。所以她没能接受贵族教育,也没人教她礼仪……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个最差劲的母亲。但是……只有艾莉娜……求求您……」

然后,她吐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语。

「错的是我,因为我生下了她。」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万钧之力紧紧钳住。

——“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那句话的声响。

那句诅咒。

折磨母亲,毁掉家庭,连存在本身都成为罪孽的生命。

……为什么,她的过去,会与我如此重叠?

这明明是别人的故事。

一个素不相识、理应憎恨的异母姐姐的故事。

可是,我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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