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在蔷薇园的石板路上碎裂的,不只是玻璃的残片。
在我心脏深处,那曾温暖搏动着的、作为“女儿”的情感,也已在那个夜晚,于冰冷的月光下,彻底死绝。
就在玻璃碎片抵住手腕、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刹,一股漆黑的憎恨席卷了我的全身,将那通往死亡的诱惑焚烧殆尽。
我怎能去死。
若我死了,那群背叛者只会踩着我的尸骨,继续扮演他们“幸福家庭”的闹剧。
这样的结局,比堕入地狱业火更让我难以忍受。
所以我选择了活下去。
为了杀死我的父亲。
并非肉体上的死亡。而是要让他品尝与我所受的绝望等量——不,是远超其上的痛苦与丧失。
回到宅邸后的日子,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加斯特公爵——我的灵魂,已然拒绝再用“父亲”来称呼他——数次来到我的房前,隔着门板呼唤。
“莉莉丝,开门,我们谈谈。”
“这是个误会。我本无意伤害你。”
“求你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悲痛的声色。若是从前的我,光是这声调便足以让内心动摇,开门投入他的怀抱吧。
但对现在的我而言,那一切都只配称作空洞的噪音。
“请回吧,加斯特公爵。”
我不曾开门,用冰点以下的声音宣告。
“我没有父亲。从母亲亡故的那天起,我就是个孤儿。”
“莉莉丝……!”
我能感到门外那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用餐也在自己房里,在走廊上若看似要与他碰上,我便会别开视线,像看到什么污秽之物般绕道而行。即便看到他脸色日渐灰败、形容憔悴,我的心也未曾有过一丝动摇。
因为我已然知晓,那看似温柔的眼眸、那温情的话语,全都是为了欺骗我和母亲而淬炼的剧毒。
我既已知晓被毒针刺穿的痛楚,便不会再愚蠢到重投那怀抱。
我不会去理解。
也根本没有理解的打算。
他们,不过是一群背叛者。
是摧毁了我整个世界的,不可饶恕的罪人。
季节流转,学院迎来了新的学期。
与此同时,我复仇剧的第二幕,也由此揭开了序幕。
艾莉娜·塔罗西亚。
父亲的“新女儿”,作为高我一个年级的插班生,进入了学院。
她虽未冠上塔罗西亚的姓氏,但乘坐着公爵家的马车上学、身着最高级的制服,那副身姿,已将其出身昭告得一清二楚。
而社交界,早已流传开了燎原野火般的漆黑传闻。
『塔罗西亚公爵在亡妻服丧期未满便迎娶了情人』
『似乎还有个私生子』
『可怜的莉莉丝小姐……明明是那么坚强懂事的孩子』
……原来如此。
竟是瞒着我,连婚都结了。
身为亲生女儿的我,要从他人的流言蜚语中才得知此事。
这个事实,如一把盐狠狠地撒在我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带来了剧痛,而我,则将这剧痛化作了食粮。
痛楚化为愤怒。
愤怒化为冷酷的算计。
无论那个叫米卡莲的女人如何坐上正妻的宝座,塔罗西亚家正统的继承人,只有我。
血统、教养、能力,以及世人的支持。
无论哪一点,都是我占上风。
父亲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能剥夺我的地位。
所以——
只有艾莉娜,我绝对不会原谅。
她想在这所学院里安稳度日、结交朋友、讴歌青春的未来,都将由我亲手碾碎。
家,我不会让她进。社交界,我也不会给她留半分立足之地。即便将来有谁提亲,我也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与情报,搅黄她的婚事,让她一生都沉沦在不幸的泥沼之中。
父亲的再婚与私生子的存在,让曾经荣耀至极的塔罗西亚家名声一夜扫地。
妻子死后不久便再婚,这在重视爱情与贞节的上流贵族社会里,是为人所不齿的背德之举。
当我在社交界的宴席上现身时,会场的空气都会变得湿重起来。
“莉莉丝小姐……真叫人心疼。”
“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一位小姐,父亲却做出那等不义之举。”
“说到底,公爵也是被那个男爵出身的女人给迷昏了头。”
贵妇们摇着扇子,从扇后传来夹杂着同情、怜悯与好奇的窃窃私语。
……令人作呕。
我不是什么奇观。
更没有理由被谁同情。
但我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这些视线。
我垂下眼帘,用湿润的眼眸,做出一个虚幻的微笑。
“……家父给各位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我没事的。我会带着对母亲的回忆,坚强地活下去。”
仅需如此,周围的贵族们便会自行为我补完整个故事,将我塑造成“悲剧的女主角”,将米卡莲与艾莉娜,打造成“破坏家庭的恶女”。
社交界的影响力,正是我当下最强的武器。
真相如何,已无关紧要。
她们夺走了我的幸福。
那么,我便要夺走她们的尊严。
摧毁她们的名誉。
剥夺她们的容身之所。
将她们逼至无法呼吸的绝境。
这才是正确的。
这才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