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喧嚣,遥远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的耳膜里,只回响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夜风吹凉了汗湿的肌肤,可身体深处燃起的绝望热量,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成了一片污黑,不断蔓延。

“……莉莉丝,小姐?”

站在身旁的贵族千金微微歪着头,神情困惑。

在她眼瞳中映出的我,脸上的假面想必已经剥落,扭曲得如同布满裂纹的陶器吧。

我到极限了。

那根紧绷的心弦,应声而断。

色彩从世界上剥落,鲜艳的礼服、璀璨的水晶吊灯,全都化作了灰蒙蒙的污渍。

再待在这里,我就会崩溃,会暴露出自己只是一个内里空无一物的残骸。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各位,非常抱歉。我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碾过碎石般沙哑。

我绷紧全身的肌肉,僵硬地行了最后一次屈膝礼。

那是一个逃亡者的礼节,没有一丝一毫的优雅可言。

不等任何人回应,我转过身,背对了那片充斥着光明的圆舞之池。

一步。

鞋跟敲击着石板地面。

两步。

刺在背上的视线,很痛。

三步、四步、五步——。

我快步穿过回廊,推开厚重的大门。

夜晚的冷气扑面而来,我这才终于将气息吸入肺腑深处。

可是,伴随氧气一同吸入的,是浓稠的孤独滋味。

回过神时,我已经奔跑起来。

我抓起设计繁复、无比厚重的裙摆,不顾优雅的鞋跟发出悲鸣,在昏暗的走廊里一味地狂奔。

要去哪里?

不知道。

我只想离那个光明之地、离那片幸福的光景,再远一些,哪怕只有一秒。

本想朝着校门的方向跑去,脚步却停住了。

罗希娜在那儿。

我忠实的侍女。

我的“家人”——比任何人都更坚信我将“凯旋”,将获得胜利。

不能见她。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的这张脸。

我该怎么说?

“罗希娜,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父亲他,得到了更年轻健康的妻子,和开朗纯真的女儿,看上去非常幸福。”

“我不过是个悲惨的小丑。”

如此残酷的真相,我怎么能对那双温柔的眼睛说出口?

回不去了。

无论是宴会厅,还是公爵府,这广阔的世界,竟没有一处为我准备的容身之所。

我调转方向,冲进了空无一人的庭院。

沉入黑暗的灌木丛,弹开月光的喷泉。

一切都显得那么冰冷,仿佛在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漫无目的地徘徊,气喘吁吁,最终抵达的,是那片藤蔓郁郁葱葱的蔷薇篱笆深处。

——是那一天的蔷薇园。

我瘫倒般地坐在凉亭的长椅上,紧紧握住膝上不住颤抖的双手。

不知何时,我的右手竟握着一瓶红酒。

大概是无意识中从会场带出来的吧。

深红的液体荡漾着,在我的礼服上染开一片血渍。

一只鞋子不知掉在了哪里。

头上的冠冕也不见了踪影。

此刻的我,不再是高贵的公爵千金。

只是一个肮脏的、一败涂地的输家。

庆典的欢呼声,乘着远方的微风,隐约传来。

看起來很幸福呢,大家。

看起來很開心呢,大家。

那幸福的餘音,卻像鋼針一樣刺痛著我的鼓膜。

“……哈哈。”

干涩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落。

前世的记忆,如浊流般奔涌而来。

冰冷的石牢地面。

铁栅栏的另一端。

宣判罪行那天,父亲冰冷的视线。

卡西利亚殿下的轻蔑。

艾莉娜那胜利者般的微笑。

那时的绝望,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如今就在此处。

世界是灰色的。

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努力,终究还是会回到这个终点。

被当做无用之物剔除,在黑暗的角落里拥抱双膝,仅此而已。

本应站在那里的,是我和母亲才对。

本应在父亲身边欢笑的,是我才对。

那本不该被夺走。

不该被任何人。

绝不。

污黑的情感在胸中翻涌成漩涡。

愤怒、憎恨、嫉妒,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哀。

可是,连一个可以宣泄的对象都没有。

唯有泪水,从空洞的眼眶里不住地滑落,淌过脸颊,冰冷地干涸。

这个故事里,已经没有母亲了。

而我,也再不被需要。

父亲的那个笑容。

他在阳台上露出的,那种仿佛融化般的安逸表情。

我认得。

在我九岁之前,在我们还是“家人”的时候,父亲就是那样笑的。

可是,在母亲的双腿无法动弹的那一天,那个笑容就死了。

都怪我。

都怪我当初的任性。

所以,我根本没有资格抱怨。

父亲他,只不过是夺回了失去的时光。

健康的妻子,和充满活力的女儿。

一个“普通的家庭”。

我这个罪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恨?

倒不如说,嫉妒他人的幸福,诅咒父亲的安宁,我才是最卑劣、最怯懦、是这世上最丑陋的存在。

“……唔!”

我抓起紅酒瓶,直接湊到嘴邊。

不顧喉嚨的抗拒,硬生生地灌了下去。

即使呼吸困難,即使被嗆到,我也依然沒有停止吞嚥。

直到瓶子幾乎空了,我才用盡全力將它狠狠砸向石板地。

啪啉!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蔷薇园里回响。

破碎的玻璃残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宛如我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的残骸。

视野开始摇晃。

不习惯的酒精麻痹了大脑,夺走了我的平衡感。

脚下踉跄,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酒。

又苦,又只会让头脑发痛的毒水。

但此刻,我却贪恋着这毒药。

若它能麻痹我的思绪,模糊我的痛楚,那或许也是一种救赎。

蹒跚踏出的一步,脚底传来一阵剧痛。

我赤着脚,踩穿了一片玻璃碎片。

锋利的刃口撕开柔软的皮肤,深深地嵌进肉里。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难受。

恰恰相反,那鲜明的痛楚,仿佛是证明我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我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鲜红的血,从礼服的裙摆下缓缓渗出,如同白色的花瓣般晕开。

是温热的。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有我自己的血,还带着一丝暖意。

已经,够了吧。

我已经足够努力了。

我已经将这个角色扮演到了极限。

莉莉丝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我的手,像一个有了自主意识的生物,拾起了脚边的一块玻璃碎片。

那是一块狭长的、带着锐利尖端的碎片。

只要用它了结,就再也不用伤害任何人了。

那个会妨碍父亲幸福的女儿,将会消失。

那个让殿下烦恼的千金,也将会消失。

会给他们添麻烦吗?

又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吗?

“公爵千金,竟在庆典中自尽”,他们会这样蹙着眉议论我吗?

“……对不起,父亲。”

“对不起,罗希娜。”

“对不起,母亲。”

我用颤抖的嘴唇,吐露着谢罪之语。

我真的……好痛苦。

光是活着呼吸这件事,就让我的胸口痛得快要裂开了。

我攥紧玻璃碎片,将那尖端,抵向自己左手手腕上脉搏跳动之处。

刀刃冰冷的触感。

接下来,只要用力划下去。

仅此而已,我就能从这场灰色的噩梦中醒来。

指尖开始用力。

皮肤凹陷下去,在剧痛来临前的瞬间,是一片紧绷的死寂。

“——再见了。”

伴随着一句无人听闻的告别,我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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