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奢华至极的裙子,深红色的天鹅绒上,缀满了无数的红宝石。
曾经苍白的双颊染上了绯红,眼眸里也重又闪烁着昔日那坚毅的光芒。
镜中的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位“完美的公爵千金”。
这样一来,无论站在谁的身边,我都不会感到羞愧。
即便站在父亲身边。
还有——即便站在殿下身边。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的瞬间,光与声的洪流将我吞没。
水晶吊灯的璀璨,乐队演奏的优雅华尔兹,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以及,发觉我入场的人们,齐刷刷投来的视线。
“啊,是莉莉丝小姐……”
“太美了……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听说了吗?她明明中途退出了考试,竟然还是第二名。”
“简直是天才……是塔罗西亚家族的至宝啊。”
赞美的声音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艳羡、敬畏、感叹。
那些视线,如同舒适的淋浴,轻抚着我的肌肤。
我挺直脊背,挂着优雅的微笑,穿过大厅。
对,就是这样。
这才是我应在的地方。
这是我倾尽努力才换来的,只属于我的王座。
人们为我让开道路。
所有人都对我俯首帖耳。
我被肯定着。
我被爱着。
我被需要着。
一股高扬感,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莉莉丝小姐!恭喜您!”
法蒂娜跑了过来。
“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我真为您感到骄傲!”
“谢谢你,法蒂娜。”
我报以一个宛如圣女般充满慈爱的微笑。
一切都如此顺利。
世界正为我而转动。
接下来,只要找到父亲就好。
我要向父亲报告这份喜悦,然后得到他的夸奖。
而且,还必须向殿下表达感谢。
我环视四周。
父亲在哪儿?
不在大厅中央。
也不在墙边。
忽然,从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
窗帘半开的那里,飘荡着一种王族专用的、与众不同的空气。
就在那里。
或许殿下和父亲正在一起交谈。
或许他们正因我的话题而谈兴正浓。
我心中充满了期待,快步向阳台走去。
我避开人群,从窗帘的缝隙向里窥探。
那一瞬间。
我的双脚,像是被无形的楔子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父亲确实在那里。
卡西利亚殿下也在。
但是,眼前的景象,与我所想象的,没有一样是相同的。
月光倾泻的阳台上。
卡西利亚殿下倚着栏杆,正捧腹大笑。
总是像冰一样冷酷的殿下,竟然笑得那样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他视线的前方,不是我。
是一个穿着蓝宝石色礼服的美丽少女。
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跳跃般的金色长发,以及最重要的——那如太阳般耀眼、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烤肉。
不成体统。
毫无教养。
那是贵族绝不该有的举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看起来,会那样的耀眼?
“啊哈哈!所以我不是说了嘛,别再用‘殿下’那种死板的称呼啦!”
少女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殿下的肩膀。
大不敬。
理应受到惩罚。
可殿下非但没有斥责她,反而用一种近乎珍爱的眼神凝视着她。
“真是的。我可赢不了你啊,艾莉娜。”
艾莉娜。
这个名字,如一句诅咒,震动着我的鼓膜。
前世夺走我一切的,那个少女。
命运的齿轮,发出疯狂错乱的声响,开始转动。
我将视线稍稍移开,那里,有更加残酷的景象。
一对男女,正从稍远的地方,守望着两人的互动。
是父亲,和——一位陌生的美丽女性。
不,不是陌生人。
是我前世记忆里,艾莉娜的母亲,米卡莲。
米卡莲一脸无奈,却又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而父亲。
加斯特公爵,就那样将她们二人拥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被投以过的光芒。
那是发自心底的安宁。
没有义务感,没有罪恶感,也没有悲伤。
只是纯粹的、充满了爱意与幸福的眼神。
“……啊啊,真是可爱。”
我仿佛听见父亲的嘴唇翕动,低声呢喃。
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那个土气、无礼,却充满了生命光辉的少女说的。
太完美了。
月光之下,那四人交织而成的构图,如同一幅宗教画般臻于完美。
年轻俊美的王子和天真烂漫的少女。
以及用慈爱目光守护着他们的双亲。
那里,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的余地。
那是一幅毫无瑕疵的、“幸福的家庭”与“被祝福的恋人”的画卷。
我感觉,我礼服上的红宝石,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好重。
无论是贵重的宝石,还是顶级的天鹅绒,此刻于我而言,都只是冰冷的石头和布料。
我以性命相搏换来的“考试第二名”这份荣耀。
那一张薄薄的纸,在阳台上的那份“温暖”面前,是何等的毫无价值。
赞美的声音渐渐远去。
音乐扭曲变形,化作刺耳的杂音撕裂我的耳朵。
世界,正发出声响,分崩离析。
我本该知道的。
父亲看我的眼神深处,总是带着对母亲的赎罪,和对我的怜悯。
但是,在那里,那些东西全都不存在。
父亲,只是作为“艾莉娜的父亲”,幸福地笑着。
无论我多么努力,无论我如何扮演完美,都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在那里却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啊。”
干涩的声音,从唇间溢出。
我必须承认。
我,是个多余的孩子。
在这个名为世界的舞台上,我既不是主角,也不是女主角。
我只是为了衬托那个光辉灿烂的“真正的家庭”而存在的,一个凄惨又滑稽的丑角。
碍事的人。
异物。
一道影子。
无论是殿下的那份笑容,还是父亲的那份安宁,都只是一朵只有在我不在的地方才会绽放的花。
膝盖的力气被抽空了。
在辉煌夺目的宴会厅中央,我独自一人,如同被抛弃在极寒的荒野中,束手而立。
谁来。
谁来,看看我。
谁来,从那个圈子里,对我说一句“恭喜你获得第二名”。
可是,没有人回头。
窗帘另一侧的世界,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耀眼,又那样的,与我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