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父亲大人,想必是会谅解的。”

莉莉丝微笑着。

只有一瞬间,在那张完美无瑕的假面之下,闪过了一丝如玻璃碎裂般的激情与悲哀。卡西利亚没有看漏。

然而,只一眨眼,那裂痕便已弥合,她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温婉娴静的千金小姐模样。

若是凡夫俗子,想必会忽略这般变化。卡西利亚却在喉咙深处,咽下了一口沉渣般的异样感。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粗暴的脚步声,仿佛要将这片死寂撕裂。

那脚步毫无章法,丝毫不见贵族应有的体面。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撞开。

“莉莉丝!你没事吧!?”

出现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加斯特公爵。他面容俊朗,此刻却满是汗水,喘着粗气。

他注意到房里的卡西利亚,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整理好仪态。

“这、这位是殿下。未能及时问安,万分失礼……!”

“无妨。你现在大可优先尽一位父亲的职责。”

“感谢殿下宽宏大量的体谅。”

加斯特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快步奔向莉莉丝的床边。

他的双眼因不安而动摇,凝视着女儿的脸庞,仿佛在端详这世上最脆弱、最美丽的宝石。

那是满溢而出的爱,以及对失去女儿的恐惧。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副理想父亲的模样。

“父亲大人,您来了。”

莉莉丝如花朵绽放般笑了起来。

这与方才展现给卡西利亚的、那抹带着彻悟的微笑不同。

这是一个纯真无垢、高贵典雅、甜如蜜糖的,属于女儿的完美笑容。

卡西利亚眯起了眼睛。

……太矛盾了。

看上去如此相亲相爱的父女,为何莉莉丝会那般孤独?

倘若她与这位父亲关系融洽,那她那种异常的、自罚般的行为准则又从何而来?

“父亲大人,您出了这么多汗……是快马从远方赶来的吗?想必您也累了吧。”

“我的事不重要。倒是你,怎么会突然晕倒?莫非,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勉强自己吗?”

加斯特金色的眼眸痛苦地湿润了。

莉莉丝歉疚地垂下眼睫。

“非常抱歉,父亲大人。是我的自我管理不到位……也因此,缺席了一门考试。这样一来,学生会长的位子……”

“别说傻话!”

加斯特用强硬的口吻打断了她。

“只要你平安无事,学生会长什么的根本无所谓。跟你的健康比起来,分数不过是尘埃罢了。”

“……父亲大人。”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莉莉丝。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要是连你都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加斯特仿佛在祈祷一般,用双手将莉莉丝的手包裹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听到你倒下的消息时,我感觉魂都丢了,我是多么害怕……”

就在那个瞬间。

卡西利亚切身感觉到,医务室的空气仿佛“咔”地一声冻结了。

“——是,父亲大人。今后我会更加注意,管理好自己的身体。”

莉莉丝回答道。

她的声线温暖,脸上也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

然而,从她眼瞳深处,名为“情感”的光芒已然彻底消失。

就仿佛一具制作精巧的蜡像,正发出预设好的语音。那是一声,处于绝对零度的“肯定”。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卡西利亚默默地将这幅光景烙印在记忆中。

“要是连你都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这句话,指的是他那半身不遂、事实上已无法再陪伴在丈夫身旁的莎莉丝夫人。

父亲并无恶意。

但这句话对莉莉丝而言,无异于一种控诉——“因为你毁了你的母亲,所以我才会如此孤独”。

这是披着爱语外衣的,无处可逃的诅咒。

再看下去,也只是徒增不忍。

而且,莉莉丝需要“治疗”。

卡西利亚切换了思绪,走向加斯特公爵。

“公爵。经医师处理,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但是,为以防万一,今晚还需要再为她注射一次特殊的药物。”

“药物,吗?”

“嗯。所以我提议,今晚就让莉莉丝在‘王家专用休息室’休养。那里设备齐全,万一情况突变,专属医师也能立刻应对。”

当然,这全是信口胡言。

莉莉丝所患的,是足以致死的传染病“热死病”,这件事必须隐瞒。要是让他们知道那支注射剂里是什么,只会引发恐慌。

为了将她隔离,并置于监视之下直至完全康复,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殿下……!竟能让您做到如此地步。”

加斯特感激涕零,深深地垂下头。

“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小女就拜托您了。”

加斯特转向莉莉丝。

“听见了吗,莉莉丝。要感谢殿下的好意……还能走几步吗?”

“是的。热已经退了,没有问题。”

莉莉丝借着罗希娜的手,从床上下来。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唯有脊背挺得笔直,直得令人悲哀。

“由衷感谢殿下的美意。”

她行了一礼,在罗希娜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那背影,既像一个从父亲的爱这种重压下挣脱的逃亡者,又像一个走向断头台的囚徒。

“对了,加斯特公爵。我有些事想问你——”

卡西利亚刚要开口,近臣扎特便敲门现身了。

“恕我失礼,殿下。……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

扎特瞥了一眼公爵,压低了声音。

“关于前几日您下令的案件,市街地总管巴德伯爵前来求见。”

卡西利亚强行咽下一声咂嘴。

啧,真会挑时候……

看来对加斯特的盘问只能暂缓了。

王都的市中心虽是王家直辖领地,但实际事务由巴德伯爵管理。

他特意前来,要么是追查诱拐组织时没能抓住线索,要么就是遇上了麻烦的从中作梗。

巴德伯爵为人正直,工作态度也十分认真,可惜就是不知变通。

据说他曾因事故痛失爱女,受其影响,对儿子又过分严苛。

他所处的地位,也让他成了夹在塔罗西亚公爵领旁边的派系斗争中进退两难……总觉得这次的案子,不会那么轻易了结。

“……知道了。让他进来。”

卡西利亚转向加斯特公爵。

“抱歉了公爵,与你的谈话只能改日了。……扎特,给莉莉丝派几个女仆过去。带她去王家休息室,传令绝不可让她离开视线。”

“遵命。”

卡西利亚冷冷地发出指令,快步离开了房间。

莉莉丝那张冰封的笑脸,依旧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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