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无论怎么想都说不通。
卡西利亚抱着手臂,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
几天前,莉莉丝确实打算退出学生会选举。
那时她眼中的神情,没有一丝对竞争的执着,只有一片死寂的、听天由命的淡漠。
如果她真的想退出,真的想把胜利让给自己这个王太子,那又为何要如此削减性命地投入考试?
她大可以疾病为由,扮演一出悲剧女主角的戏码,然后从舞台上退下。
可她为什么要逞强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要像赶赴死期一般紧握着笔?
“自相矛盾……”
是情报不足,还是在她内心深处,潜藏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莉莉丝这个少女,越是了解,就越是消失在迷雾之中。
“……唔……”
正当卡西利亚沉入思绪之海时,一阵微小的衣物摩擦声让他抬起了脸。
床上的莉莉丝,动了一下。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淡紫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莉莉丝小姐!”
罗希娜像被弹开似的冲了过去。
莉莉丝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在几秒钟的空白之后,仿佛被焦躁驱使着,挣扎着想要起身。
“这里是……我,我应该在考试才对……”
“别动。你发烧晕倒了,是我把你抬到这儿来的。”
卡西利亚一边竭力用冷静的声音说着,一边站到床边。
莉莉丝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
“殿、殿下……!那,考试呢!?考试怎么样了?”
莉莉丝根本不顾自己脉搏和呼吸的紊乱,发出了悲痛的呼喊。
看到她这副模样,卡西利亚咬紧了后槽牙。
难道在她眼里,一张废纸的分数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考试,已经全部结束了。”
当他宣告了这个冷酷的事实,莉莉丝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你……到底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什么了?”
“……多谢您的关心。但是,这是常有的事。就像普通的智慧热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莉莉丝无力地笑了笑。
那笑容,剜着卡西利亚的心。
什么“只是发烧”。
医生告知的病名,是发作起来足以致命的“热死病”。
若是处理得晚了,此刻这具美丽的人偶,恐怕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骸了。
但是,他不能把这个真相告诉她。
卡西利亚仿佛要将无处发泄的烦躁吐出来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
“现在感觉怎么样?”
殿下低沉的声音,驱散了我意识中的迷雾。
视野清晰起来的同时,殿下那张看起来不太高兴的脸便映入眼帘。
心脏发出了不祥的声响。
我又给他添麻烦了吗?
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奇怪。
记忆中那种大脑快要沸腾的热度消失了。
原本像烂泥一样沉重的身体,现在也轻得像是假的。
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殿下……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卡洛琳给你用了药。她马上会送饭过来。”
药?
怎么给失去意识的人用药?
我心怀疑问地垂下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是注射的痕迹。
注射……
在贵族的治疗中,除非是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否则是不会用针刺入身体的。
也就是说,我的状况已经糟糕到连口服药都无法下咽的地步了吗?
还是说,多亏了殿下命令医生们尽全力救治?
“谢谢您,殿下。”
我用尽全力挤出符合礼节的微笑,低下了头。
但就在我垂下脸的瞬间,一种漆黑的失落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结束了。
没能参加考试,意味着所有科目的分数都失去了。
这样一来,学生会长的宝座,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了,罗希娜。父亲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是的。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这样啊。”
我扼杀着感情答道。
已经无力回天了。
覆水难收。
当不上学生会长,我就会沦为败者,屈居于下届学生会干部之列。
而且,多半还是……在那个平民,罗塔西的手下。
缺考的我,分数肯定会比“前世记忆”里罗塔西的分数要低。
我绝不是憎恨平民。
可是,作为公爵家的女儿,我的自尊心还没有低到能够忍受屈居于平民之下的屈辱。
就像当初的法蒂娜,因无法听从身为平民的副会长的指示,而离开了学生会。
我,也要重蹈那个愚蠢又可悲的千金小姐的覆辙了吗?
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跟父亲说?
“小姐,请别那么悲观。公爵大人一定会理解的。比起分数,小姐的健康要重要千百万倍啊。”
罗希娜紧紧握住我冰冷的手,拼命地劝说着。
“嗯……是啊。父亲他,一定会理解的。”
话虽如此,我的胃却沉甸甸的。
父亲很温柔。
他从不责备我,一直爱着我。
正因如此,才更痛苦。
无法回应那无偿的爱,不断辜负他的期待,这样的自己,是如此的无可救药,如此的不可原谅。
我,只是在消费着父亲的爱。
甚至不去理解他的心,只为了自保和赎罪,扮演着“完美的女儿”。
我讨厌。
讨厌这样空洞又自私的自己。
最该被轻蔑的存在,就在这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