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从那天开始的。莉莉丝小姐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罗希娜静静地开口,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首先,她遣散了所有过去陪她玩乐的随从。然后,她请求公爵大人为她安排优秀的教师。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她又一次心血来潮,不以为意。公爵大人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免得她又像从前那样,请来知名教授却因发脾气而将人赶走——最开始只雇佣了极其普通的家庭教师。”

“但是……小姐的决心,远远超出了我们所能想象的境地。”

罗希娜的眼瞳颤抖了一下。

当时的冲击,仿佛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上课时一字不落地倾听,完成课题后便索要更难的题目,甚至连第二天的预习都做得尽善尽美。不仅如此,她还对自己实行严苛的饮食控制和运动,体重在转眼间就降了下来。随着赘肉的消减,她的身姿愈发美丽,如同昔日的莎莉丝夫人一般清丽脱俗……但那份执念,看在眼里,竟令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仅仅一个月后,那位家庭教师便满怀羞愧地向公爵大人报告:‘小姐已经完成了原计划半年才能学完的内容,并且几乎取得了满分。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她的了。’虽然谁都不敢相信,但这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就好像在那一天,小姐的灵魂被整个替换了一样。”

罗希娜的目光飘向远方。

“听到那份报告的那天,恐怕是公爵府许久以来最幸福的一天了。公爵大人豪爽的笑声响彻府邸,连一直郁郁寡欢的夫人也流着泪,为之欣喜。希望之光,仿佛再次照进了公爵府。”

“之后的事情便不言而喻了。莉莉丝小姐开始寻求各个领域的权威教授,礼仪、舞蹈、音乐、政治、历史、数学……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学科的知识。她比任何人都起得早,又比任何人都晚睡。除了吃饭,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以及和夫人对话。”

“可是……小姐她,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而‘休息’的。那样的日子,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持续了整整几年。”

罗希娜悲伤地笑了笑,凝视着沉睡的莉莉丝。

“小姐变得爱笑了,对任何人也都会慈悲地相待。人们看到如今完美的莉莉丝小姐,大概会以为她是天生的才女吧。但我知道,原本的小姐,其实骨子里讨厌刻板的规矩,是个热爱自由的懒散姑娘。可那时候的日程,却让她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甚至没有喝一杯茶的余裕。”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始终维持着极限的专注力……那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连我这样的仆人都叫苦不迭的日子,年幼的小姐竟坚持了那么多年。这是何等异常的事情。”

罗希娜自嘲地笑了笑,手抚上胸口。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听小姐抱怨过一句。她从不说‘累’,除了高烧倒下的时候,那张铁壁般的笑脸从未崩溃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保持着完美。”

“府里的所有人都忘了过去那个任性的小姐,为她的改变而高兴。每个人都幸福地笑着……这,想必是件好事吧。”

“可是……小姐她自己,真的幸福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的空气沉重地凝滞了。

“当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小姐就会面无表情。那张脸,与平日里温暖的微笑判若两人,毫无生气,空洞而悲伤。”

“即使在社交界初次亮相之后,她的本质也未曾改变。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从不与人商量,只是独自一人背负所有,硬撑着,强忍着……”

卡西利亚失语了。

罗希娜所讲述的过去,甚至超出了他这位从小接受严酷王储教育的人的想象。

一个年幼的少女强加于自身的,一场没有终点的苦行。

然而,在领悟到那背后缘由的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坠入了卡西利亚的心底。

因为自己的任性,母亲莎莉丝回了娘家。

在归途中遭遇事故,外祖父母双双殒命,母亲也负上了一生无法痊愈的伤。

在旁人看来,那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不过是命运的恶作剧。

但是,对于一个在温室里备受宠爱长大的幼小少女而言,那却是一段明确的“因果”。

——是我杀的。

是我,夺走了母亲的双腿。

是我毁掉的。

是我,将这个家所有的幸福都碾得粉碎。

对莉莉丝而言,她自己,正是所有灾厄的根源。

正因如此,她才杀死了“莉莉丝”这个人格,扮演着母亲所期望的“最高杰作的贵族”这一角色,以此,才被允许活下去,不是吗?

为了涤净过去的罪孽,不惜削减生命也要追求完美的姿态。

……何等,无可救药的,可悲的人啊。

“我,作为女仆,真是无能。无法成为小姐心灵的支柱……”

看到罗希娜懊悔地低下头,卡西利亚短促地吐了口气。

“不……已经足够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今后,也请陪在莉莉丝身边。”

卡西利亚怀着复杂的心情,望向躺在床上的莉莉丝。

那张稚气的睡颜,是如此的毫无防备,如此的脆弱。

自己和莉莉丝,简直像水和油一样截然不同。

如果说莉莉丝是将孤独与痛苦藏在笑脸的面具之下,为了回应人们的期待而扮演着,那么卡西利亚恰恰相反。

他从不需要过于介意他人的期待,对不顺眼的人也不用勉强地掩饰厌恶。只需保持正常的社交礼仪即可。

因为只要有下任国王这不可动摇的地位,以及三大公爵家的支持,他根本没必要去讨好那些乌合之众般的贵族。

但是,莉莉丝不同。

作为公爵家的下任当主,巩固在贵族社会中的根基是她的义务。

他原以为,她争夺学生会长的位子,也是为了掌握权力,为将来铺路。

然而,她的行为却充满了矛盾。

她对谁都和颜悦色,却又不与任何人深交。

只要她愿意,凭那样的美貌与才华,本应能网罗众多追随者,建立起坚固的派系,可她却像是在拒绝这样做。

若有野心,不利用人脉是愚蠢之举。若没有野心,又为何那般拼命地执着于会长的宝座?

矛盾。

无法理解。

“公爵千金莉莉丝”这个存在,宛如水中的倒影。

美丽而闪耀,可一旦伸手触碰,便化作涟漪消散无踪。

与此相比……

眼前沉睡的少女,脸色苍白,纤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讽刺的是,比起在讲台上演讲时那个完美的她,此刻的她看起来,要“像人”得多。

明明几天前才刚刚失去了母亲,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得那般镇定自若——那副姿态,才是她一手捏造出的幻影。

是她反抗着现实,流着血维持着的,悲哀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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