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云霄，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轰然松弛。
教室各处爆发出学生们如释重负的欢呼，从连日重压下解脱的他们，立刻兴高采烈地与朋友商议着要去城里何处消遣。
在被喧嚣与热浪包裹的教室中，唯有卡西利亚一人，神色郁郁。
他的心里，既没有对考试成绩的挂怀，也没有对玩乐的期盼。
唯有她。唯有莉莉丝一人而已。
他避开欢腾的人潮，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
穿过寂静无人的走廊，他轻轻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房间，莉莉丝躺在床上，正随着浅浅的呼吸起伏，沉沉地睡着。
在她的床边，一名侍女正神情忧虑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啊……万分失礼，未能及时向您请安，殿下。”
察觉到他的气息，那侍女如同被惊到一般，猛地起身，深深地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侍奉莉莉丝小姐的侍女，名叫罗希娜。”
“嗯。……莉莉丝还没醒吗？你来的时候，医生在吗？”
卡西利亚环顾房间，并未见到校医卡洛琳的身影。
“卡洛琳子爵的话，说是去为小姐醒来后准备餐食，暂时离开了。”
“是吗。加斯特公爵阁下还没到吗？”
“我们已经派人去送信了，但不巧公爵大人因公务远行……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返回。”
“是吗……”
卡西利亚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说起来，之前让纳米斯调查公爵的动向，确实收到过他近来频繁前往边境的报告。但偏偏纳米斯自己也受了伤，未能掌握到详情，真是令人扼腕。’
莉莉丝与公爵家的关系，以及公爵那令人起疑的行踪。
无法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罗希娜。你之前就知道莉莉丝身体不适吗？”
面对卡西利亚的质问，罗希娜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情。
“……说来惭愧。我从昨天起就察觉到小姐的样子不太对劲。但是，小姐若非万不得已，是绝不会缺席课程的。更何况今天是重要的考试……无论我如何劝说，她都听不进去。”
罗希娜的目光中，混杂着慈爱、怜悯与无力，凝视着沉睡不醒的主人。
“只是，今天早上小姐亲自命令我去预约医生。恐怕，她自己也已经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了吧。”
说到这里，她自嘲般地笑了笑。
“莉莉丝小姐……总是这样勉强自己。我侍奉她多年，但尤其对这几年的莉莉丝小姐……我真是，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这几年，是什么意思？”
卡西利亚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语气，仿佛在说，从前的她并非如此。
“啊，不……是我多嘴了。”
似乎是发觉自己失言，罗希娜慌忙闭上了嘴，但卡西利亚没有放过。
“不，没关系。能和我说说莉莉丝过去的事吗？”
“……殿下，您为何对莉莉丝小姐的过去如此感兴趣？”
“我……”
卡西利亚将视线转向沉睡的少女。
“我想知道，莉莉丝为何如此执着于完美，为何要像这样削减生命般地去努力。我想知道，她在那份强大的背后，所隐藏的孤独与苦楚，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那双眼瞳里，闪烁着毫无虚假、真挚无比的光芒。
罗希娜凝视了卡西利亚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将目光投向窗外。
茜色的夕阳，仿佛将她的瞳孔也带回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或许，殿下您是值得信赖的吧。”
罗希娜喃喃自语。
“毕竟，现在的小姐，实在是太过优秀了……”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莉莉丝是在她十二岁的派对上，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了。你的意思是，她以前不是那样的？”
“殿下您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说实话……从前的小姐，是一个极其麻烦、爱哭又任性的人。”
“爱……哭？”
卡西利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词，与他认知中的“莉莉丝”这个形象，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那个永远冷静沉着，将完美的礼仪与教养刻在骨子里，对任何人都毫无破绽的她？
“你是……莉莉丝的乳母之类的吗？”
他明知眼前这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作为乳母实在太过年轻，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我是小姐七岁那年被雇佣的侍女。而乳母，在那时就已经辞职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更多详情吗？”
罗希娜欲言又止。
看得出，她对于向外人泄露主家名誉攸关之事的行为，感到十分犹豫。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保证。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她。”
在卡西利亚几近恳求的劝说下，罗希娜像是认命了般，终于开了口。
“……其实，我是莉莉丝小姐的‘第三任’专属侍女。”
“什么！？”
卡西利亚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莉莉丝七岁时，就已经是第三任了？即便是下级贵族的仆人，更换得也绝不会如此频繁。
“我刚到公爵家的时候，接替我的前任曾这样对我说：‘莉莉丝小姐是个恶魔’。”
罗希娜用平淡的语气，开始讲述那段令人震惊的过去。
“当时的小姐，会带着仆人在领地里横行霸道，稍有不顺心就大哭大闹，家庭教师们都对她的放纵无可奈何，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傲慢、无礼、旁若无人。她完完全全就是人们口中那种‘品行败坏的任性贵族千金’。”
卡西利亚一时失语，望向床上的莉莉丝。
白瓷般的肌肤，轮廓分明的五官。
美得宛如一件艺术品的她，曾经竟是个暴君，这种事谁又能相信。
“当时，公爵夫妇对小姐溺爱至极，无论多么无理的要求都会满足。小姐也因为随心所欲地暴饮暴食，体型与如今判若两人，极为肥胖……再加上恶劣的性格，同龄的贵族根本没人愿意接近她。”
罗希娜的声音，与其说是在怀念，不如说像在触碰一道疼痛的旧伤。
“就连公爵大人的朋友，都对她表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所以小姐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些用钱雇来讨她欢心的仆人。”
“……难以置信。”
“但是，一切都在莉莉丝小姐九岁时发生的‘那件事’之后，彻底改变了。”
罗希娜的声调，沉下了一个八度。
“有一天，在受邀参加艾斯侯爵千金的生日宴会时。小姐看中了别国使者赠送的一颗美丽的蓝宝石，心生喜爱，竟然强行把它夺了过来。不仅如此，她还对侯爵本人出言不逊……”
“你说什么……！？”
卡西利亚愕然。
那已非孩童的恶作剧所能范畴，而是足以动摇公爵家根基，甚至可能引发重大外交问题的暴行。
“公爵大人为了谢罪四处奔走，小姐则被处以禁足一个月的惩罚。而夫人……为了平息激愤的心情，动身返回了娘家。”
不祥的预感，如一道寒流窜上卡西利亚的脊背。
“惨剧就发生在那条归途之上。载着夫人的马车，从悬崖上坠落了。”
“……！”
卡西利亚的脑海中，闪回过坐在轮椅上的莉莉丝之母——莎莉丝的身影。
“虽然奇迹般地保住了一命，但夫人自此半身不遂，再也无法行走了。……就是从那天起，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罗希娜强忍着泪水，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姐每天，只是静静地坐在夫人的床边。夫人从未责备过她，但小姐时常会用微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是吗……那便是，原因吗。”
“公爵大人有一整年的时间，都抛下工作四处寻找治疗的方法，最终却徒劳无功。想必夫人是渐渐明白，再这样下去，莉莉丝小姐别说继承爵位，就连一桩像样的婚事都无法谈成了吧。”
罗希娜将视线，落向那张被夕阳映照的侧脸上。
“有一天，夫人对小姐这样说道：”
‘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贵族。’
‘一个无愧于公爵家之名、出类拔萃的贵族。’
‘你要比任何人都更高洁，成为这世上最顶尖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