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离她远点!”
一声尖锐的喊叫,将我的意识从泥潭中拽了出来。
我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见法蒂娜正怒视着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
“你想对莉莉丝小姐做什么?!你这个登徒子!”
“是误会!我只是想为她诊脉……”
吵死了。
头痛欲裂。
我撑起摇晃的身体,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住口,你们两个。”
“莉莉丝小姐!这家伙想趁您睡着时袭击您!”
“不是的!我是卡维特·米塞西尔。是我姐姐卡洛琳拜托我,前来照看您的!”
卡维特。
卡洛琳子爵的弟弟。
前世的记忆苏醒了。
一位英年早逝、才华横溢的准医生。
难道他也是,这悲剧血脉中的一员么。
“……我知道了。法蒂娜,退下。他是医生。”
“可是……!”
“拜托了。”
在我沉静的命令下,法蒂娜不情愿地退到了一边。
然而,当她触碰到我时,却发出一声惊叫。
“好烫!莉莉丝小姐,您的身体像火一样!”
我的身体,仿佛在嘲笑退烧药的无力,正从内侧熊熊燃烧。
“……症状是?”
卡维特用认真的眼神问道。
“倦怠感。呼吸困难。胸口疼。”
每回答一句,肺部都发出咯吱的悲鸣。
卡维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我姐姐……卡洛琳,她有说什么吗?”
“她说去王室药局,取特效药。”
“王室药局……?”
他哑然失语,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那阵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雄辩地,诉说着我所患病症的真相。
这并非普通的感冒。
而是更致命的,某种东西。
是那后巷里的毒药,还是——我的罪孽本身,正在侵蚀我的身体。
“……我要去考试。”
我试图站起来。
“太乱来了!您现在必须绝对静养!”
“公爵之女,岂能因区区病痛便临阵脱逃。”
这既是逞强,也是一道诅咒。
我必须完美无瑕。
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父亲抛弃。
唯有这份恐惧,驱动着我这具早已腐朽的身体。
***
通往教室的路,感觉像永恒一样漫长。
我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法蒂娜的肩上,双腿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一进教室,无数道视线便如利箭般刺来。
“莉莉丝小姐!您没事吧?”
好奇的目光。
不负责任的同情。
一阵恶心。
“嗯……药效起了。谢谢。”
我挤出一个笑容。
感觉假面正嵌入皮肤,流淌着鲜血。
“请多保重身体啊。”
“千万别勉强自己。”
空洞话语的碎石,将我击得粉碎。
“马上要开始了。都坐下。”
一道冷彻的声音,压制了全场。
卡西利亚殿下。
看着他那副不耐烦的侧脸,我吐出一口混杂着安心与绝望的气息。
又给他添麻烦了。
“……非常抱歉,殿下。”
“……别在意。”
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微弱的颤抖,是我的错觉吗。
考试开始的钟声响起。
我面向试卷,但文字却在眼前跳舞,无法阅读。
无法呼吸。
空气稀薄。
如同被沉入水底。
肺部渴求着氧气,我张开嘴喘息着。
可是,吸入的只有灼热如泥浆般的空气。
视野的边缘,正被黑色一点点吞噬。
啊啊,已经不行了。
笔从手中滑落。
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我的意识,啪的一声,中断了。
***
“……莉莉丝?”
邻座传来痛苦的喘息,卡西利亚抬起了头。
只见她凝视着虚空,身体僵直。
“莉莉丝?喂,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毫无焦点的深紫色眼眸。
像白蜡一般毫无血色的嘴唇。
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莉莉丝!!”
在他嘶吼着伸出手的瞬间,她的身体垮了下去。
哐!
额头撞上课桌的沉闷声响,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
“呀啊啊啊啊啊!”
尖叫。
混乱。
卡西利亚如遭电击般猛地站起,将她的身体抱了起来。
“莉莉丝!撑住!”
那瘫软的身体,热得可怕。
像是要从内部燃尽般的高烧。
而最重要的是——令卡西利亚战栗的,是那份“轻盈”。
臂弯中这生命的重量,竟是如此稀薄、虚幻。
仿佛随时都会从指间流逝。
“殿下,医生……”
“等不及了!”
卡西利亚怒吼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冷静,正发出声响,分崩离析。
休克状态。
呼吸衰竭。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这个,美丽而愚蠢的生物,会在自己眼前消失。
卡西利亚将她一把抱起,冲向走廊。
“滚开!让路!”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浅促的呼吸。
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而冰冷的死亡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偏执到这个地步,去追求完美?
你明明没有需要守护的国家,也没有必须背负的责任,为什么要削减生命,也要固守在那个位子上?
无法理解。
明明无法理解,胸口却像要撕裂般疼痛。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不知是对谁的宣言。
卡西利亚只是将这件濒碎的珍宝紧拥入怀,如祈祷般,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