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停在了公爵府邸门前。
我的家,此刻正被死寂包裹。
前来迎接的,是罗希娜。
“大小姐。您回来得这样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的眼底,浸染着纯粹的忧色。
一看到那样的眼神,我便瞬间重新戴上了“公爵千金”的面具。
刻着王室纹章的奢华马车,以及身上这件礼服。
为了让这一切显得合情合理,我像呼吸一样,编织出了谎言。
“嗯。方才与卡西利亚殿下商议学生会选举的事宜。因为耽搁得晚了,殿下便派人送我回来。”
我微笑着,那笑容完美无瑕。
“哎呀!您是和殿下在一起吗?”
罗希娜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她的神情忽地明朗,像一朵绽开的花。
“那真是太好了!大小姐,今后也请务必和殿下加深情谊呀。”
在她的想象里,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定已经被转换成了一段甜蜜的罗曼史了吧。
“……真是的。这件礼服只是为了跳舞才换上的,你可别胡思乱想。”
“是,是,遵命。我会将此事当作‘寻常’小事,好好藏在心里的。”
罗希娜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可她这份天真无邪,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剧痛。
明明真相,不过是巷子里的泥泞、鲜血,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唉……对了,父亲呢?”
我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转换了话题。
“公爵大人尚未回来。昨日也是深夜才归家,想必今晚也会很晚吧。”
“是吗……我知道了。”
我的胸中,安心与失落正复杂地交缠着。
一个我觉得不必见面,真是太好了。
另一个我却期盼着,哪怕只见一面也好。
在这座冰冷空旷的府邸里,我畏惧着父亲这个存在,却又同时渴求着他。
“他那么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我今天就先休息了。”
“明白了。我立刻为您准备好热水浴。”
目送着罗希娜的背影远去,我逃也似的躲进了母亲的房间。
落锁的金属声,像是将我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结界,在空寂中回响。
母亲去世后,这里便成了我的寝室。
我倒在床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香气将我包裹。
曾几何时,父亲也会早早回家,在这里安慰我。
可是,随着时光流逝,父亲的脚步越来越远,我开始独自一人在这房间里拥着膝盖枯坐。
距离王家学业能力测试,还有两天。
而三天后——便是命运之日。
米卡莲和艾莉娜会来到这座府邸。
那将是,我的容身之处被彻底夺走的日子。
我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仅仅是想象父亲那冰冷的视线,指尖便忍不住颤抖。
叩叩。
“大小姐,浴汤已经放好了。”
罗希娜的声音,将我从思绪的泥沼中拽了上来。
我的身体,已在王宫清洗过一次。
可是,这种事实在无法说出口。
我决定,再一次将这副身躯沉入热水中。
仿佛要将渗入皮肤的“污秽”,与层层叠加的“谎言”一并冲刷干净。
“大小姐,明天真叫人期待呢。”
罗希娜一边为出浴的我换上睡衣,一边红着脸颊说道。
“您今天和殿下共度了那么长时间。明天说不定会发生更美好的事呢。”
她对此深信不疑。
美丽的千金小姐,与聪慧的王子殿下。
她相信着一个童话故事般的幸福结局。
“……罗希娜,你太高看我了。”
“绝无此事。我心里明白的。一定有好事在等着大小姐您!”
她的话,并非单纯的愿望。
正因为她曾陪伴在失去母亲、遍体鳞伤的我身边,这番话才是她由衷的、恳切的祈祷。
她比任何人都坚信,我理应获得幸福。
所以,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出今天自己险些被杀的事。
更不能说出我曾在过去,犯下过可怕的罪行。
为了继续扮演她梦想中的那个“完美的大小姐”,我微笑着。
“……嗯,说得对。我也相信。”
骗子。
我在心中嘲笑着自己,同时,向她展现了一个最完美的笑容。
“嗯!一定会有好事的!”
灯光熄灭,罗希娜退了出去,房间再度被寂静与黑暗支配。
我用母亲的被子蒙住了头。
在黑暗中,笑容的面具剥落,恐惧的真容显露无遗。
我越是想忘,记忆就越是复苏。
男人的蛮力,刀刃的冰冷。
还有那块捂住口鼻的布上,甜得发腻的化学药品的气味。
那个气味……
竟和前世我喂给艾莉娜喝下的毒酒,一模一样。
我曾夺走他人性命的气味,如今,竟是来夺走我自己的了。
这便是所谓的“命运”吗。
无法逃脱的业障,正用冰冷的手指扼住我的脖颈。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颤抖着祈祷。
求求你,让这场噩梦不要醒来。
因为一旦醒来,等待我的,又是那个涂满了罪与谎言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