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滑入王家学院的后院，停在一片杳无人迹的黑暗里。
纳米斯从怀中摸出几枚金币，塞到车夫手里。
“这辆马车我买下了。闭上你的嘴，走着回去。”
“是、是！多谢大人！”
待车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纳米斯朝着黑暗，短促地打了个响指。
“扎特，扎罗。”
“纳米斯队长……！？您这一身的血是……！？”
从灌木丛中现身的部下们，看到队长这副惨状，都屏住了呼吸。
“不许声张。必须立刻向殿下报告。扎特，扶着我。扎罗，你看好这辆马车，一只蚂蚁都不许靠近。”
纳米斯强忍剧痛，汗珠从额角滑落，却依旧用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然后，他转向紧闭的马车门，声线瞬间变得柔和。
“莉莉斯大人……非常抱歉，请您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请殿下过来。”
“嗯……拜托你了，纳米斯……”
听着那颤抖的声音，他关上了门。
温暖被隔绝在外。
留下的，只有锥心刺骨的腿痛。
＊＊＊
扎特搀扶着我，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听到卡西利亚殿下的声音，纳米斯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了进去。
“前来……报告。”
“纳米斯？……什么！？”
卡西利亚像是踢开椅子一般猛地站起。
纳米斯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那骇人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事态的异常。
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纳米斯当场瘫倒在地。
“莉莉斯呢……莉莉斯怎么样了！？”
卡西利亚的声音变了调。
“……在街上，遭遇了绑架未遂。犯人已全部解决。莉莉斯大人……在被带走前一刻，我把她抢回来了。”
“是吗……干得好。莉莉斯现在在哪。”
“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礼服也沾满了血，为了不引人注目，我让她在后院的马车里……”
“知道了。……快叫医生！给纳米斯治伤！”
话音未落，卡西利亚已经冲出了房间。
封锁后院。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莉莉斯被绑架？
脑海中浮现的，是她被那群罪犯凌辱、撕碎的画面。
心脏狂跳不止，胃里一阵冰冷的抽搐。
“莉莉斯……！”
他找到了停在后院的马车，用一种近乎祈祷的手势，猛地拉开了车门。
一股铁锈味扑鼻而来。
“……你没事吧？”
卡西利亚的声音，让黑暗中的那个影子惊得一颤。
她蜷缩在座位角落，紧紧抱着双膝，身上沾满了不属于自己的暗红色污迹。
她抓住上衣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僵硬，美丽的金发被泪水和汗水沾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那里坐着的，并非那个高贵美丽的公爵千金。
而是那一天，在玫瑰园的荆棘丛中，扼住哭声的、那个脆弱易碎的少女。
“莉莉……斯……”
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咯”的一声，融化开来。
是愤怒？是怜悯？
抑或是……一种近乎施虐的、要将她据为己有的庇护欲？
“……殿、下？”
她空洞的眼神，缓缓地转了过来。
当视线对焦，认出那是卡西利亚的身影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啊，别看……！对不起，我这副……肮脏的样子……！”
她慌忙捂住脸，将身体缩得更小。
即便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她依然在维护着那份“贵族的尊严”。
拼命地约束着自己，不愿在王族面前显露丑态。
那份倔强，痛得卡西利亚的心一阵紧缩。
“不用道歉。……没事了，莉莉斯。”
卡西利亚踏上马车，不容分说地、却又温柔地抓住了她颤抖的手腕。
“殿……下……”
“过来。把这一切都洗干净。”
不给她任何抵抗的余地，卡西利亚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入了冰冷的夜色里。
悬于中天的月亮，冷冷地照着两人。
莉莉斯甚至不敢抬头，只能依赖着那只相连的手传来的温度，亦步亦趋地踩着卡西利亚的影子前行。
沐浴在月光下的这副身姿，明明沾满了鲜血，却又带着一种讽刺的神圣感，散发着渎神般的美。
“谢谢您……殿下。”
声音轻得快要消失。
“……没什么。你平安就好。”
卡西利亚只能挤出这句简短的回答。
相牵的手很烫。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想放开这只手。
为什么，我会希望这个沾满鲜血的她，不被任何人染指。
平日里如冰湖般死寂的心，正被一股不明缘由的热量灼烧着，掀起阵阵波澜。
将莉莉斯交给侍女送去浴室后，卡西利亚回到书房，听纳米斯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在沉默中听完一切，卡西利亚的眼中，燃起一簇昏暗的火焰。
“……一群垃圾。竟敢将莉莉斯的慈悲，当作仇来报。”
他吐出的话语低沉，仿佛贴着地面爬行。
“扎特。去传话给警备队长。我给他一周时间。”
“是？”
“一周之内，把与此案相关的绑架组织、背后的交易链条，给我连根拔起。王室警备队也可以动用。要是放跑了一只老鼠……就等着你们的脑袋搬家吧。”
“是、是！马上去办！”
那充满杀意的命令，让扎特像被弹出去一样冲出了房间。
房里只剩下死寂，以及躺在床上接受治疗的纳米斯和医生。
“……纳米斯的脚怎么样？”
“是严重的粉碎性骨折。恐怕连神经都伤到了。最少也要绝对静养一个月。”
“是吗。”
卡西利亚短促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因剧痛而紧闭双眼的侍从。
“你守得很好。功劳我记下了。……现在，好好休息。”
“……感激，不尽……”
目送纳米斯被抬走，卡西利亚独自一人，站到窗边。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窗外，是下弦月，像一把锋利的刀。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是那么的面无表情。
唯独那双眼睛，像饥饿的野兽一般，闪着幽光。
“……莉莉斯。”
呢喃出的名字，如甜美的毒药，在舌尖残留。
手心里还留着她冰冷指尖的触感。
她颤抖的肩膀是那么单薄。
混杂着血腥味的、她身上那甜美的香气。
即使喝下热茶，喉咙的干渴也无法缓解。
唯有一种冲动，在心底静静燃烧，愈演愈烈。
——想要再一次，将那个破碎人偶般的少女，禁锢在自己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