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莉莉斯大人?”

纳米斯难掩困惑,只因怀中少女的触感是如此纤弱,不住地颤抖。

她紧紧攀附着自己,像个走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全然不顾他满身的血与泥。

那呜咽声,肆无忌惮地攥住了纳米斯内心深处的一块软肉。那与他身为骑士的守护本能截然不同。

“喂!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巷口传来守卫迟到太久的声音。

纳米斯按捺住一声咋舌,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酷骑士的面具。

“我是卡西利亚殿下亲卫队队长,纳米斯·加纳。”

他亮出队徽,卫兵们像是触电般挺直了身子。

“是!万分失礼!那个,这位是……”

“一场针对平民的卑劣绑架。犯人我已经处理掉了。”

纳米斯脱下自己的上衣,一把罩在莉莉斯的头上。

公爵千金在平民窟的巷子里哭泣,这种事绝不能传出去。

“立刻去备马车。我要为了解案情,亲自护送这位受害者回去。”

“是,马上就去!”

卫兵离去,寂静再度降临。莉莉斯终于抬起了脸。

“谢谢你……纳米斯。如果你没有来,我……”

泪水濡湿了她的双眼。

那份楚楚可怜,如琉璃般易碎,却也同样美丽。

纳米斯短促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想借此压下胸口狂乱的心跳。

“我只是履行职责。莉莉斯大人,您平安无事就好。”

他故作平静,甚至挤出一个微笑。

可是,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

马车里,沉闷的寂静与铁锈的气味一同弥漫。

惊魂甫定,我渐渐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恐惧,以及罪恶感。

一滴液体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不是雨。

是温热的,红色的液体。

我惊得抬起头,只见纳米斯的额角,鲜血正汩汩流下。

“纳米斯……你受伤了?”

“啊……着陆的时候,稍微失败了点。只是擦伤。”

他一如往常,温柔地微笑着。

可是,他的脸色苍白如蜡,额头上渗满了冷汗。

“怎么可能是擦伤……!?”

我挣脱他的怀抱,仔细打量他的身体。

而后,我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双脚,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颤抖着。

军裤被染成了暗黑色,从他的靴底,一滩血泊正在蔓延开来。

“你的脚……是跳下来的时候?”

从那么高的地方。

仅仅只是为了救我。

他,就是在这般剧痛之中,将我紧紧抱住,屹立不倒的吗?

“纳米斯大人,距离抵达学院后门还需要一些时间。”

马车夫的声音传来,纳米斯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莉莉斯大人,请您继续遮着脸。”

自己的双脚都已碎裂,他却还在担心我的名声。

那份献身,像一把利刃,狠狠剜着我的心。

是我的错。

母亲的腿落下病根,是我的错。

纳米斯身负如此重伤,也是我的错。

只要和我扯上关系,周围的人就会遭遇不幸。

我简直就是行走的灾星。

对不起。

对不起。

无声的谢罪,在喉咙深处凝成一团,哽咽难言。

***

痛。

每一次心跳,都将足以令意识都为之模糊的剧痛,狠狠烙在我的脑髓之上。

根本没有余力去卸掉冲击。

脑子里只想着必须赶上。这代价,就是碎裂的双脚和破开的头颅。

马车每一次碾过石板路的凹陷,骨头的断面就相互摩擦,眼前的景象便会闪烁成一片惨白。

就这样,结束了吗……

对于亲卫队而言,身体机能的缺损是致命的。

加纳家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成为“盾”的工具。

破损的盾牌,毫无价值。

长年的锻炼,来自家族的重压,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从今往后,我会被打发到无足轻重的闲职,作为一个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存在,苟活下去吗。

绝望,比腿上的剧痛更加冰冷,一点点蚕食着我的心。

就在那时。

一只温暖的手,触碰了我冰冷的指节。

“对不起……纳米斯……全都是我的错……”

莉莉斯大人用她的双手,将我这只沾满污血的手包裹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啜泣着。

那双手很小,还在微微发抖。

“请您不要介意……这点小事,对军人来说是家常便饭。”

我条件反射般,吐出了她所期待听到的台词。

“骗人,你在骗人……!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痛……!”

她打断我的话,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我。

那双眼眸里,盛满了为我而流的泪水。

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

至今为止,无论我带着多重的伤回家,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是我的同僚,说的话全都一样。

“这是荣誉的伤疤。”“下次干得漂亮点。”“忍着。”

我是一个工具。

没有人会去体谅一个工具的疼痛。

我只是一个一旦坏掉,就会被人咂舌嫌弃的存在。

可是,这位公爵千金不一样。

她明明是最高贵、最应该被守护的人,却为一个区区护卫的伤痛,悲伤得仿佛切肤之痛。

“对不起……很痛吧……”

她的泪,滴落在我的手上。

那份滚烫,仿佛能穿透皮肤,一点点融化我早已冻结的心。

啊,真是不可思议。

腿上的疼痛明明在加剧,不知为何,却感觉那么遥远。

原来,有人为自己而哭泣,竟是如此的救赎。

从她的小手所触碰的地方,一阵酥麻而甜美的安宁感扩散开来。

我失去的未来也好,亲卫队的地位也罢,全都变得无所谓了。

如果世上真有天使,那一定就是她的模样吧。

谁能想到,在学院里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竟隐藏着这样一颗脆弱而温暖的心。

不经意间,我的嘴角竟松弛了下来。

这疼痛,多么滑稽,又多么幸福。

车夫啊。

只要这疼痛还在继续,她就会一直握着我的手,对吗。

若是如此,那就再慢一些吧。

让我再多停留片刻。

就让我一直,沉溺在这份温暖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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