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独自一人走向校门,与车夫简短交谈了几句。
不久,马车驶离,她却转身,孤身朝街区的方向走去。
奉殿下之命,纳米斯远远跟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对劲。
莉莉丝小姐改变了归途,一个人往街区去了。
近来这一带盗窃、绑架案频发,学校和街上应该都张贴了“切勿单独行动”的警告。
难道说……莉莉丝小姐竟不知道?
若真是如此,就太危险了。
她那一身华贵的装扮,在绑匪眼中,简直是完美的猎物。
纳米斯隐匿气息,保持在能看清她的距离,悄然尾随。
日头西斜,暮色开始吞噬街道。
他看见莉莉丝小姐的身影,正站在一家珠宝店门前。
——下一刻,她与一个老妇人撞上,跌倒在地。
莉莉丝小姐立刻起身,向那老妇伸出了手。
……她这个人,实在是太天真了。
若是别的贵族,被平民撞了,大多会破口大骂。
性子暴烈的,怕是当场就要动手惩戒。
可莉莉丝小姐却那么自然地伸出手,关心对方。
那样的身姿,确是理想中贵族的模样。
纳米斯正无声地做着观察记录——却猛然抬头。
……人呢?
珠宝店前,莉莉丝小姐的身影消失了。
进店了吗。
他这么想着,从临窗的货架阴影里朝店内窥探。
然而,寻遍了每个角落,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难道是凭空消失了?
一阵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他跑起来,在四周搜寻。
街上没有,店里也没有。
以贵族女性的脚程来倒推——
是巷子。
他开始排查后街的小路,终于发现了异常。
一条看似无事的死胡同。
入口处却像门神一样,立着几个男人。
从他们的脚边。
一抹淡色的裙裾,若隐若现。
……没错了。
是莉莉丝小姐。
紧接着,潮湿的风里,一丝微弱的声响飘来。那是男人们卑劣的窃笑,以及金属冰冷的寒光。
——是绑架。
全身的血液几欲沸腾,却被理智死死压住。
若是正面冲进去,刀刃会立刻抵上她的喉咙。
纳米斯瞬间做出判断,手指扣住墙壁的凹凸,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建筑。
“喂,那不是个贼吗?”
“快叫卫兵!”
眼下传来路人闲散的叫嚷,他无暇理会。
屋顶之上,离地十米,俯瞰下去的巷子深处,是一盘最糟的死局。
无路可逃的死胡同。
三个将莉莉丝小姐团团围住的壮汉。
而最致命的,是她身后那个老妇人,手里握着一把刀。
片刻的迟疑,就是死亡。
距离,风向,落脚点的强度。
一切都隐没在无法确定的黑暗中。
可是,没有时间犹豫了。
纳米斯心中没有祈祷,只有杀意。他朝着虚空,纵身一跃。
只为救她。
――――――――
“差不多了。换个地方。”
身后的老妇用沙哑的声音下令。
“啧,真扫兴,老太婆。”
一个男人咂了下嘴,拿出一个黑色的麻袋。
那袋子很大,足够像装一具尸体般装下一个人。
啊啊,我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粗暴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那一瞬间,我的思绪竟越过了恐惧,飞向了某个记忆的深处。
我认得这个气味。
甜腻的药水,混杂着腐坏的酒精味。
和那天,我让艾莉娜喝下的毒酒,是同样的气味。
即便剂量和浓度不同,其本质却是一样的。
前世我用以谋害妹妹的毒药,今生,竟被用来谋害我自己。
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因果。
这是惩罚。
是我的罪,换了一种形态,前来取我的性命。
一想到此,我连抵抗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我静静地闭上眼,准备接纳那充满肺腑的毒气,以及颈边刀刃的冰冷。
——就在那时。
一声仿佛要撕裂天空的锐响,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噗”地一声碎了。
连惨叫都没有。
那是一种湿腻的、仿佛熟透的果子爆裂开来的声响。
与此同时,架在我肩上那刀刃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而腥臭的液体,从我背后溅到脸颊上。
“……欸?”
我茫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失去头颅、瘫软下去的老妇——以及她身后,那个沐浴在返血中的身影。
是那身看惯了的亲卫队制服。
可是,那双眼睛,却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温顺骑士的。
那是屠戮猎物时,野兽才有的目光。
“啊……呃……!?”
男人们还没来得及去拔武器,那道影子已经疾冲而出。
“到这边来,莉莉丝小姐!”
他将我猛地推向身后,同一时间,手中的短刀行云流水般挥出。
银光划破黑暗,三具肉块身上,下起了鲜血的暴雨。
那是连留给人发出临终悲鸣的空隙都没有的,完美的杀戮。
在漫天飞舞的血沫中,他缓缓转向我。
野兽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痛的忠诚与慈爱。
“您没事吧,莉莉丝小姐。”
他伸出的手沾满了鲜血,但在我看来,却比任何圣人的手都要洁净。
夕阳的余晖,照进了这片躺满尸骸的巷子。
他逆光而立,宛如降临地狱的天使。
在这个人人皆可审判我的世界里。
唯有他,会来拯救罪孽深重的我。
从名为命运的绝望中,将我拉起。
“我好怕……”
我不顾一切,扑进了这个浑身是血的天使怀里。
礼服会不会弄脏,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以为……就这样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莉莉丝小姐……”
“谢谢你……谢谢你,纳米斯……!”
我将这具颤抖不止的身体,托付给他。
就算这份温暖只是幻觉也无所谓。
我的罪,我的污秽,此刻只想沉溺在这能全然接纳我的一切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