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室中,安魂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将空气晕染得宁静而微醺。

王亦安握着师父微凉的手,已经过了整整一夜。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运转着功法,一边自行恢复,一边将一丝丝温和的灵力持续不断地渡入师父体内,试图为她干涸的经脉与紫府带去些许滋润。虽然效果甚微,但他固执地不肯停下。

金丹修士已无需睡眠,他只是闭目调息,神识却始终萦绕在师父身上,关注着她每一丝细微的气息变化。

就在安神香都快燃尽时,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王亦安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宁姜姜的眼睫,如同蝶翼般,微微颤了颤。

然后,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戏谑或疏离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迷茫,随即迅速聚焦,落在了王亦安脸上,以及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上。

王亦安心中一喜:“师父!您醒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松开手去探师父的额头,检查她的状况。

然而,宁姜姜的手指,却反过来,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触感,让王亦安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然后,他就听到师父那带着点沙哑却依旧清泠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唔……”

她似乎还有些虚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王亦安耳中。

“为师的手……握着舒服吗?”

王亦安:“……”

他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师父的手,从昨夜到现在,一刻未松。之前是担忧心切,顾不上其他,此刻被师父这样一问,顿时觉得掌心那细腻微凉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烫人。

“握了这么久……舍不得松开?” 宁姜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明显的促狭。

王亦安的手僵在半空,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

“师、师父……弟子……” 他语无伦次。

“啧,” 宁姜姜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想摇头,却因为虚弱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那只僵住的手上,“不知道女孩子的手,是不能随便摸的吗?”

女孩子……的手……

王亦安脑子里“轰”的一声,只觉得师父这句话比任何剑招都更具杀伤力。他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这就……放了?” 宁姜姜的声音里带上了玩味,佯装失望,“心眼这么实?为师说了不给你握吗?”

王亦安:“!!!”

他猛地抬头,对上师父那双含着浅淡笑意、虽然依旧疲惫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眼眸。那眼神,仿佛在说:傻徒弟,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王亦安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又甜又涩,又窘又急,还有一种被师父戏弄了的羞恼,却偏偏生不起半分真正的气来。

看着他这副呆头呆脑、面红耳赤的样子,宁姜姜眼中的笑意终于漫开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却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傻徒弟。”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带着无奈和纵容。

她没再继续逗他,目光转向净室门口,仿佛能穿透石门,看到外面凝剑洞天中的情形。

“外面怎么样了?” 她问,声音依旧很轻。

王亦安连忙收敛心神,答道:“叶前辈已经醒了,道基初步稳固,生机已续。月华前辈在外面守着。不周剑尊为您稳定伤势后便离开了。”

宁姜姜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试着想动一下身体,却立刻蹙起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师父!” 王亦安心又提了起来,“您别动!不周剑尊说您心神耗竭,本源震荡,还有心魔反噬之伤,需静养!”

宁姜姜闻言,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扯到伤势,让她咳嗽了两声,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向王亦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缓缓道:

“看着是挺严重的,对吧?”

王亦安不明所以,担忧地点点头。

“其实……” 宁姜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算计得逞般的精光,“后面大部分,都是装的。”

“装的?!” 王亦安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吐血昏迷,气息微弱,本源震荡……是装的?

“也不全是装。” 宁姜姜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才继续低声解释道,“心神耗竭是真的,硬抗心魔反噬震荡了本源也是真的。吐那口血,大半是真,小半是顺势而为。”

“但昏迷嘛……” 她眨眨眼,“三分真,七分演。我要是不昏迷得彻底点,伤得不重点,怎么显得出为师为了救他叶淮深,是何等的呕心沥血,拼死拼活?”

王亦安彻底愣住了,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师父拼尽全力救人是真,可这演重伤……

看着徒弟那副懵懂的样子,宁姜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带着点拨的意味:

“傻徒弟,你要记住。”

“在修真界,救命之恩,也分三六九等。”

“轻描淡写、随手为之的救命之恩,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伤及自身根本的救命之恩……”

她看着王亦安,一字一句道:

“是不同的。”

“前者,对方或许感激,或许记个人情,但未必会真正放在心上,更未必会在关键时刻,为你拼尽全力。”

“而后者……”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冷锐,“对方会愧疚,会不安,会觉得欠了你天大的债。这份情,这份愧,会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将来若有所需,这份债,便是最牢固的纽带,最有力的筹码。”

“叶淮深是天衍宗曾经最耀眼的天骄,心高气傲,欠不得人,尤其……欠不得我。” 宁姜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寒玉池中那个心思复杂的身影,“我若表现得太过轻松,他或许感念,但那份恩情,也就止步于感念。可我若为他伤重至此,几乎搭上半条命……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愧疚,就会像一座山,压在他心里。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将来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都多了一分保障。”

她收回目光,看向依然有些震撼的王亦安,语气放缓:

“修仙啊,不止是打打杀杀,争勇斗狠,比拼修为法宝。”

“也是人情世故,谋算人心。”

“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有用。吃亏,未必是真吃亏。”

“今日我重伤一场,换来天衍宗未来顶梁柱一份可能影响其一生的愧疚与承诺。你说,值不值?”

王亦安怔怔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修真界便是直来直去,实力为尊,恩仇快意。却从未想过,在这些表象之下,还有如此曲折幽深的心思与算计。师父不仅剑道通天,对这人心世情的把握,竟也如此老辣。

他忽然想起师父之前教导的“战略性转移”,想起她戏耍两大炼虚老祖时的从容,又想起她救治叶淮深时的专注与拼命……原来,每一步,每一环,都不仅仅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弟子……受教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这一刻,他对修真界,对“道”,有了更深刻也更复杂的认知。

宁姜姜看着他眼中逐渐褪去懵懂,升起明悟与沉稳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她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再故作虚弱,“不过,演归演,伤也是真伤。接下来几天,为师恐怕是真得好好躺着了。外面的事情,月华和不周剑尊会处理。你替为师好好‘照顾’那位叶师伯。”

她特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眼中闪过玩味的神采。

“多走动走动,让他看看,为师为了救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也看看,我宁姜姜的徒弟,是个什么成色。”

王亦安心领神会,点头应道:“弟子明白。”

他知道,师父这是要他去做那人情的催化剂,也是向叶淮深,乃至天衍宗,展示他们师徒的分量。

宁姜姜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似乎真的沉沉睡去。只是嘴角那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净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新换上的安魂香,依旧袅袅升腾。

而一门之隔外,天衍宗的风云,乃至整个修真界的暗流,都因凝剑洞天中这场“拼尽全力”的救治与随之而来的“重伤”,悄然发生着微妙而深远的变化。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宁姜姜这一子落下,棋盘上的气,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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