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姜姜的昏迷,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王亦安小心翼翼地抱着师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和气息的微弱,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虚弱的样子。那个总是慵懒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师父,此刻却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恐慌与心疼交织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凭着本能将自身温和的金丹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师父体内,试图为她梳理紊乱的气息,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不周剑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亦安身侧,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轻轻搭在宁姜姜腕脉上。片刻后,他收回手,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心神耗竭,本源震荡,兼有心魔怨力反噬之伤。” 他言简意赅,“丹药无用,需以温和剑意引导她自身道韵平复,辅以安神定魂之物静养。将她移至隔壁净室。”

王亦安如奉纶音,立刻抱起师父,跟随月华仙子快步走向洞窟一侧开启的另一扇石门。

净室内同样简洁,只有一张寒玉床榻。王亦安将师父轻轻放下,为她掖好薄衾,看着她苍白安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月华仙子已迅速取来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点燃一块淡紫色的安魂香。袅袅青烟升起,带着宁静心神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周剑尊则立于榻前,并指如剑,一缕精纯温和的剑意,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注入宁姜姜眉心,引导她体内那濒临枯竭却仍在顽强运转的道韵归于平缓有序。

做完这些,不周剑尊对王亦安道:“她根基深厚,此番虽伤重,却无性命之忧,静养数日,自会苏醒。你在此守候,莫要打扰。”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净室,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徒。

王亦安跪坐在榻前,握着师父微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中不断回放着师父最后倒下前那如释重负却又虚弱至极的笑容。为了救一个数百年前的故人,师父竟拼到了这种地步……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轻描淡写提起的“道心劫”,想起那个道基崩毁的谢玄微。师父对叶淮深如此尽心竭力,是否……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泛起酸涩,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师父就是师父,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自己能做的,就是守着她,等她醒来。

与此同时,凝剑洞天的主窟内。

寒玉池中,叶淮深那双初睁的眼眸,在短暂的茫然之后,渐渐恢复了焦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洞窟顶部垂下的、散发着微光的钟乳石,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药香、剑意与一种独特清冽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很熟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却又深刻得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池边,那些散乱的蒲团、丹炉、空药瓶,还有墙壁上那些陪伴他数百年的、如今依旧黯淡的长剑。

然后,他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开始缓慢地回涌。

绝境……围杀……破婴……寂灭针……月白身影……重伤……漫长的黑暗与痛苦……剑意灌体的争论……还有……最后那照亮无尽黑暗,温暖又坚定的月华,以及那一声清叱“镇!”……

是她。

叶淮深的心脏猛地一跳,牵动了刚刚接续、还脆弱不堪的经脉与道基,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这痛楚,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还活着。

道基似乎不再崩坏了,那股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吞噬他生机的死气也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丹田处,那片折磨了他数百年的灰暗死地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微弱却散发着蓬勃生机与坚韧剑意的玉色光晕。光晕核心,隐约可见一道奇异的烙印,既有着天衍宗开宗剑意的堂皇正大,又蕴含着一种他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清冷与调和之意。

经脉虽然依旧千疮百孔,枯竭萎缩,但原本淤塞暴乱的灵力残渣已被涤荡一空,一股微弱却清澈的新生剑意,正顺着被梳理过的路径,缓慢而坚定地自行流转,所过之处,带来丝丝缕缕微麻的痒意,那是生机在萌发。

元婴依旧黯淡布满裂痕,但不再逸散本源,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般,自发地吸收着那新生道基散发出的滋养气息。

虽然距离恢复修为还遥不可及,但致命的崩坏之势已被遏止,前路已明。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

他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知道天衍宗倾尽资源也束手无策。她也只是炼虚,并非无所不能,做到这一步,需要付出何等代价?尤其是最后那心魔反噬……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感知到的那股暴戾黑气,以及那声清叱后,另一道骤然虚弱下去的气息。

“她……” 叶淮深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试图撑起身体,想要看看她在哪里,是否安好。

但他此刻虚弱得连抬手指都困难,稍一用力,便是全身剧痛,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月华仙子安置好宁姜姜后,第一时间返回了主窟。看到池中师弟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试图挣扎起身,她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眼圈瞬间红了。

“叶师弟!你醒了!别动!” 她急忙上前,轻轻按住叶淮深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你刚醒,道基初定,经脉脆弱,万万不可妄动!”

“师……姐……” 叶淮深看着月华仙子憔悴却欣喜的脸,心中一暖,嘶哑地唤了一声,随即急切地问道,“她……宁……前辈呢?她……怎么样了?”

月华仙子知道瞒不住,也无心隐瞒,神色黯然道:“宁前辈为救你,耗尽了心神,更替你承受了大部分心魔反噬,此刻昏迷不醒,在隔壁净室静养。不周师叔已为她稳定伤势,应无大碍,但需时日恢复。”

昏迷不醒,替他承受反噬。

叶淮深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果然……果然如此。

愧疚如同藤蔓,瞬间缠绕紧缚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数百年前,是她救他于绝境。数百年后,她再次出现,拼着自身重伤,为他续接这近乎断绝的道途。

这份情,这份恩,他该如何偿还?又该如何面对?

“带我……去看她……” 叶淮深咬着牙,再次试图起身,眼神里是执拗的坚持。

“师弟!” 月华仙子又急又心疼,“你现在这状况,如何移动?宁前辈那边有她徒弟照看着,不会有事。你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莫要辜负了前辈一番心血!”

听到“她徒弟”三个字,叶淮深动作一顿。

对了,刚才初醒时,似乎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焦急地抱着她……那就是她的徒弟?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个能被她收为弟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就在此时,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收到传音的王亦安走了出来,上前,对着叶淮深拱手一礼,声音平稳:

“晚辈王亦安,见过叶前辈。家师正在静养,暂无性命之忧,前辈不必过于挂怀。”

他的礼节周到,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前辈的尊敬,也明确了自己作为宁姜姜徒弟的身份和立场。

叶淮深的目光落在王亦安身上。

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而坚定,周身隐隐流转着金丹初期稳固圆融的气息,更有一股沉静内敛,却又隐含生机的独特剑意萦绕。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沉稳可靠,如山如岳的感觉。

果然,人中龙凤。

叶淮深心中暗叹。能得她亲自教导,又岂是常人。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对宁姜姜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守护之意,叶淮深心中那深埋了百年的灼热,莫名地凉了一下。

他压下心中纷乱,对着王亦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多谢……告知。宁前辈大恩,叶某……没齿难忘。她伤势如何?可需什么药材或协助?天衍宗必当竭尽全力。”

“不周剑尊已查看过,说师父需要静养,外力丹药暂时无用。” 王亦安如实回答,目光坦然地与叶淮深对视,“叶前辈刚刚苏醒,也应保重自身。师父若知前辈醒来,必定欣慰。”

叶淮深深深地看了王亦安一眼,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对方说得对。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过去除了添乱,毫无用处。

“如此……便有劳王小友,代为照料。” 叶淮深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郑重,“待叶某稍能行动,必当前往拜谢。”

王亦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又回了净室,轻轻掩上了门。

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叶淮深沉默良久,才缓缓躺回池中,闭上了眼睛。

月华仙子见状,知道他需要独自消化这巨大的变化,便轻声道:“师弟,你刚醒,还需以功法巩固新生道基,引导灵力温养经脉。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事唤我。”

叶淮深“嗯”了一声。

月华仙子悄然退了出去。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寒玉池水轻微的流动声,以及叶淮深那渐渐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

他体内,那缕新生的剑意,如同最顽强的种子,在破碎的土壤中,缓缓扎根,抽芽。

而隔壁净室中,安魂香袅袅,不周剑尊留下的温和剑意依旧在缓缓流转。

王亦安重新跪坐在榻前,看着师父沉静的睡颜,握着她的手,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昏迷中的师父听:

“师父,叶前辈醒了。”

“您……快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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