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好几天,说着要帮丽萨小姐弄到报酬的兰登再也没来过港口。
坐在熟悉的长椅上,望着渡桥间来来往往的人影,精灵少女总是眯起眼睛,细细寻找那位男孩的踪迹。
可对方小小的身影却始终没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几天没见到那个倔脾气的小鬼,听不到个疲惫却充满热情的声音,她就总感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精灵少女收回目光,无奈的摇摇头,她忽然想起一句人类的谚语。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而那位叫兰登的小家伙,还在为那份听上去有点荒唐的报酬焦头烂额吗?也许自己应该慷慨点好人做到底,把那颗魔力紫水晶交给更需要它的人呢?
毕竟,一艘可能扬帆起航的船…..一个渺小生命的宏大梦想,怎么看都比一块颗被用来当作“护身符”的小石头要有价值的多。
“唉,丽萨·埃文斯,你什么时候有这份闲心去操心一个笨蛋人类了,居然还要为了他给自己灌输这种看似正确的废话吗?”
她忍不住斥责自己。
“再怎么说,他不过是个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正好闯进你世界里的短生种。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淡泊到不能再淡薄的小小痕迹。”
“哪怕他的理想再高尚,决心再坚定,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丝毫没有为他奉献更多的理由。”
这样赌气似的想着,精灵少女用力甩了甩乱糟糟的脑袋,试图把那些奇怪的想法全都甩出去,可那些思绪却像生了根,发了芽,紧紧的嵌在脑海的一角,怎么也弄不掉。
。
当夕暮柔和的茜红浮现,像打落的果汁般津染天空时,那位疲惫的男孩出现了。
这次他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丝憔悴,几丝疲惫,而那份他特有的热情,也仿佛在无数消磨中消失的的无影无踪。
攥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兰登悄悄走到了在长椅上低头打着瞌睡的精灵少女面前。
“丽萨小姐,我来了。”
他拍了拍女孩的的肩膀,轻轻地叫她的名字。
“嗯……”
“你来了啊…..”
被摇醒的精灵少女揉着稀松的双眼,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在看清来者后,她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
可算是来了。这个让她闹心的倔脾气小鬼。
真是奇怪,见到他后,少女的心里似乎不再被那些烦人的想法搅得难受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您看,我答应您的报酬已经搞定了哦!”他说着,打开那个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袋子,里面,躺着一小堆亮闪闪的金币。那忽闪忽闪的金光,把丽萨小姐都吓了一跳。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还真不少!可以啊倔小鬼,你从哪弄来的?”
点着那些闪闪发亮的小玩意,精灵少女的心中被勾出一阵窃喜,要知道,眼前这过分丰厚的“报酬”可够她买上十几个品相更佳的紫水晶“护身符”了。
“这确实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捧着金币,丽萨小姐贪婪的想着…….直到……
直到她看到兰登脸上那些奇怪的,像是被鞭打一般的伤痕。
像是明白了什么的精灵少女神色一下变得阴沉。
“兰登…….”
“怎么了,丽萨小姐。”
“我问你,这些钱到底是从哪来的?是偷的?是抢的?还是用其他什么不正当的方式弄来的?”
“啊……..”
“请如实回答我,兰登·弥赛亚先生。”
表情阴沉的精灵少女望着男孩想要逃避似的眼神,语气陡然严厉。
“否则,你别想再要那颗紫水晶。咱俩迄今为止的合作,也将到此为止。”
“…….”
。
兰登手中那些钱的来源的确不怎么“正当”。
在他跑了整个银湾又劝又借,软磨硬泡,最后却只弄到了十来个可怜兮兮的铜板后。走投无路的他动了歪心思,把目光投向了藏在自家主卧床柜里的戒指上。
兰登曾在典当行里问过,那种复古风格的款式可值不少钱,那个数目少说也够一个银湾人四五年的开支了。
那些钱肯定够他换取那枚珍贵的魔法水晶了。
这样想着,兰登贪婪的咽了咽口水。趁着父母出去工作时悄悄溜进了他们的房间。
打开床柜,望着那枚闪闪发光的小玩意。男孩在暗喜之余,却又有些犹豫。
一种深切的羞愧感在他的心中扩散。
他知道,这戒指是父亲在求婚时送给母亲的礼物。
他想起母亲曾对他说过的,关于父亲的往事。
在母亲刚刚成为与父亲的恋人时,身为贸易商的外公外婆并不支持他们在一起。
家境富裕的他们认为,一个打渔出身,生活清苦的年轻人,有什么能力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带来更好的生活呢?
直到疲惫的父亲装做胸有成竹的样子,拿出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时,他们才终于决定松口,成全这份尤其艰辛的恋情。
“大家只知道戒指的光鲜,却看不到蕴藏其后的艰辛,你爸爸的那些疲惫与渴求,就像你耗费无数心血画出来的图纸一样,总是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母亲的语气有些感慨:“我想,这就是我总舍不得戴它的原因了,
“这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份难以言说的重量。”
“是我最无可替代的珍宝。”
在细想那些话时,兰登感到一阵羞愧,为了他自私的梦想,他不仅是在偷窃某物,更亵渎了那种美好的情感…….
将他人赋予意义的珍贵之物掠夺来充盈自身,简直是比魔族还要恶劣的坏蛋。
可是……….
那停泊在银湾港口,随时都会离开的精灵船已经容不下他的更多犹豫了。
他这样想着,咬着牙将戒指偷偷拿走,在典当商那里换了二十八枚金币。
而当他抱着满满当当是钱袋子,揣揣不安的回到家中时,他看到了怒气冲冲的父亲和一脸失望的母亲。
于是,那天晚上,在一顿毒打后,兰登·弥赛亚被轰出了家门。
。
“所幸,给您筹的钱倒是没有被暴跳如雷的老爸老妈收走。”在精灵少女的面前,兰登的语气里像带着半分庆幸,半分祈求。“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比魔族还要恶劣,也知道精灵崇高的道德感会多么厌恶这种偷窃的行为..….但是……”
“那枚被卖了钱的戒指已经被典当商交给了珠宝贩子,再也要不回来了,我爸妈也不会因为一两句简单的道歉原谅我。”他说:“事已至此,能不能求您把这些钱当作一份只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弄到的报酬收下,然后把那颗紫水晶给我呢?”
“你……..唉…….”
望着男孩伤痕累累的脸,丽萨小姐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劝诫也好责怪也好,太多复杂的心绪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一声难以言说的叹息。
“这倔小鬼,真的是蠢到不可救药。”
她想着,拿出口袋里那颗陪了她几十年的紫水晶,犹豫一番后,轻轻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您同意了?”
男孩喊着,沉寂已久的脸上,再次迸发出一抹近乎狂热的欣喜。
“嗯,拿着吧。”丽萨小姐苦笑道。
“但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可不许再去偷东西……也别在为了一己私欲伤害别人了。”
“毕竟,梦想的实现,可不能以别人的痛苦为前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