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与来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草甸，一样的野花，一样在丘陵间呜咽的风。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如同溪水冲刷卵石，缓慢而难以逆转。
莉莉安走在队伍里，步伐依旧平稳。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一片开得格外灿烂的花丛，或是一棵姿态奇特的老树。与之前单纯观察植物特性或潜在威胁的眼神不同，如今她的目光里，会多停留一眼，仿佛在确认某种“美”的印象。
她脑海中会不自觉地闪过亚瑟的身影，闪过那片飞舞的花瓣雪。每当这时，她便会立刻警觉，强行将注意力拉回到路途本身，拉回到对周围魔力环境的感知上，这是属于法师莉莉安的正当行为。
（感受，但要清醒。驾驭，而非沉溺。）
她在心里重复书记官的话。
中午休息时，艾莉亚用采集到的银叶花和月光草，配合携带的几样基础材料，尝试制作简易的净化药膏。莉莉安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艾莉亚专注地调和，引导圣光进行催化。
“莉莉安，你能感觉到魔力在材料里的融合情况吗？”艾莉亚随口问道，“我总觉得圣光引导时，月光草的能量有些滞涩。”
莉莉安依言感知了一下，指出了几个魔力节点交汇不够顺畅的地方。艾莉亚尝试后，效果果然好了不少。
“你真厉害，莉莉安！”艾莉亚由衷赞叹，“不仅战斗时可靠，连炼金辅助都这么精通。”
“只是恰好了解一些。”莉莉安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但当她看到艾莉亚因为成功而露出的开心笑容时，心中那属于魔王评估“棋子效用”的冷静判断里，似乎掺进了类似于“达成合作目标”的满意感。只有一点点。
下午，他们遇到一小段被前几日雨水冲垮的道路，需要绕行一片湿滑的碎石坡。罗伊一马当先，站稳后回头伸手，想拉艾莉亚和莉莉安过去。
艾莉亚自然地将手递过去，被罗伊稳稳拉过。
轮到莉莉安时，她看着罗伊伸出带着厚茧和些许污迹的大手，稍微迟疑了一下。以她的能力，轻松掠过这片山坡毫无问题。但莉莉安呢？一个身娇体弱，或许还有点怕滑的法师？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是李维。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坡道的另一侧，伸出的手稳定，手掌干净，手指修长有力。
“抓住我。”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她脸上。
莉莉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旧有审视，有关切，也有平静的等待。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住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提供稳固的支撑，又不会让她感到被禁锢。他手臂沉稳地发力，引导着她轻松跨过了那段湿滑的坡道。
双脚落稳，李维便自然地松开了手，转身继续前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莉莉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度和触感。
（必要的肢体接触，有助于建立信任。他主动提供帮助，说明警惕略有降低。）她理性地分析。
傍晚，他们在一片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扎营。晚饭是简单的炖汤和烤面饼。吃饭时，罗伊眉飞色舞地讲着以前在骑士团训练时的糗事，逗得艾莉亚忍俊不禁。
莉莉安安静地吃着，偶尔嘴角会因为罗伊夸张的描述而弯起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氛围，这种表面看来无需戒备，可以放松倾听的时光。这感觉…不坏。
当然，她清楚这只是表演。
第二天的路程更加平缓，距离暮色镇也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草木气息逐渐混合了炊烟和人类聚居地特有的味道。
上午经过一片开阔地时，他们遇到了一队从相反方向来的行商，拉着几辆满载货物的驮车。双方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交换了几句关于前方路况的简单信息。行商队伍里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小男孩，好奇地偷看莉莉安，被他的母亲笑着拉了回去。
莉莉安对那目光无动于衷。人类幼崽，脆弱而无害。但莉莉安或许应该有所反应？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小男孩立刻害羞地躲到了母亲身后。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
午后，天空飘来几片薄云，遮住了些许阳光，气温变得宜人。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做最后一次途中休整。
艾莉亚在清点剩余的物资，罗伊靠着树干打盹。李维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圣剑的剑鞘。
莉莉安靠坐在另一侧，拿出水囊喝水。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李维擦拭剑鞘的手上，动作稳定而专注。然后，她的视线顺着剑鞘，上移到他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这个男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如果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每日与她同行，接受她的辅助，甚至偶尔对她流露出关切？如果不知道，他的警惕又从何而来？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试图解读李维，不仅仅是从魔王评估威胁的角度，也掺杂了属于莉莉安这个身份对队长的好奇。
就在这时，李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莉莉安心中一惊，脸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自然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丘陵轮廓。
（他对视线很敏感。需要更注意。）她告诫自己。
休息结束，继续赶路。暮色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越靠近镇子，属于魔王莉莉安的思维就越是清晰起来。人类的聚居地，脆弱的秩序，潜在的资源与情报，这些才是她应该关注的重点。
但与此同时，法师莉莉安这个身份带来的惯性依然存在。她会下意识地调整步伐，与艾莉亚保持并肩；会在罗伊大声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会在李维下达简短指令时，点头回应。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踏入了暮色镇的石板路。熟悉的酒馆招牌在望，结束旅程的放松感在罗伊和艾莉亚身上弥漫开来。
李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的队员们，目光在莉莉安脸上停留了片刻。
“任务完成得很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结算任务，决定下一步。”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
莉莉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