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座宋府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廊下的灯笼没有点,窗间的烛光也没有透出来,整座府邸都万分的安静。

堂内,气氛凝重。

只燃着几盏灯火,光线昏暗,将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大又扭曲。

齐母和宋母坐于大堂之上,正襟危坐。

齐母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官服,腰系玉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宋母穿了一身赭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齐母柔和些,可眼神却是一样的凝重。

宋宁坐在仅次于她们的位置上,正抚摸着怀中的白猫。

他的身后站着夏灵和夏霜,夏灵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霜抱着剑,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堂内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烛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踏在青砖上,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慵懒。

齐母猛地抬起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宋母也抬起了头,门被推开。

齐楚瑶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夜风扑过的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嘴里嘟哝着:

“娘啊,这么晚了,怎么还到处找我……”

话没说完,她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她的目光扫过大堂,齐母坐在上首,面色铁青,宋母坐在旁边,表情严肃。

宋宁坐在下首,怀里抱着那只白猫,手指还在慢慢地顺着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除了宋宁,他看不见,可他的头也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她的动静。

齐楚瑶的嘴闭上了,她的目光往上移了移,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不好?我这是误入了什么局?我娘带人来审判我了?

宋宁听到那阵脚步声,听到齐楚瑶的声音,心中泛起一阵无奈的苦笑。

这还是齐楚瑶上一次离开之后,他第一次见她来。

天天满城地跑,就是不来看他一眼。演都不演了,好像完成了成亲的任务,连装一下都不愿意了。

齐母看见是自家的逆女,眼神立马变得不善起来,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在桌沿上攥了攥,然后猛地一拍。

“砰!”

茶盏跳了起来,盖子滚落在地。

齐楚瑶吓得肩膀一缩,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整日里不务正业!”齐母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又沉又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我让你去兵马司报道,你怎么不去?!”

她的手指着齐楚瑶,指尖都在发抖,怒斥道:

“你看看你一天天的,有个正形吗?成亲了还这么不稳重!”

齐楚瑶嘟哝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不服气:

“我都说了,我想去京营,要不就给我外放好了。”

“干嘛要去兵马司当一个小铺长啊?那地方又累,又辛苦,我朋友她们可都是官……”

“砰!”

又是一声巨响。

齐母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铁青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确实只给齐楚瑶安排了一个铺长。

那是吏的末端,负责巡夜、缉捕人犯、衙门值守等职务,不算是官。

可做事情不就是要一步一步来吗?非要一上来就给你一个官不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天下是你家的吗?

齐楚瑶低着头,不敢再说了,尤其是瞥到娘亲的身后,还有一柄红缨长枪立着,枪尖泛着寒光。

娘亲怎么把惯用的兵器也带来了?今晚到底要干什么?

她的目光偷偷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瞥到宋宁,他还在摸着那只猫,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宁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停,偏过头,朝齐母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职位确实小了些,楚瑶这样想也并非全无道理。”

“可以先干着嘛,魏央把持朝局,好位置不多,让岳母再物色物色就是了。”

其实魏央把持朝局也不会把持到这个地步,可有时候就是要哄着别人干事,才能一步步慢慢来。

齐母看向自家的乖女婿,脸上的表情缓了缓。

她朝着齐楚瑶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到宋宁旁边的空位上。

齐楚瑶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齐母的脸色,又看了看那杆立在身后的长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老老实实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宋宁身旁的空位上,和他挨得极近。

椅子是连在一起的,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宋宁听到齐楚瑶落座的声音,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心中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头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去。

齐楚瑶的心跳微微加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身子僵了僵,往旁边缩了缩,可椅子就那么大,缩也缩不到哪里去。

“你干什么?”她小声嘟哝道,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自在。

宋宁笑了笑:

“最近去了哪?怎么也没来看看我?”

“我很想你啊,娘子。”

饶是齐楚瑶,碰到这种直球的问法,脸上居然罕见地涌上些许红晕。

她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糊弄道:

“我……我最近有事呢,还要练武,有点忙呢。”

“你别管我去哪了,别....别想我。”

实则是满城跑着玩。

不是去听书喝茶喝酒,就是去城外跟着朋友去打猎。

今天在东城听了评书,明天在西城喝了一壶好茶,后天又跑到城外去射了几箭。

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就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刚成亲的相公。

这些宋宁都是心知肚明,夏灵早就在他耳边念叨过无数遍了。

他听了,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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