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卷 第47章 前夜

碧落宫后院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碧落宫掌门碧落子坐在寝殿的软榻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道侣趴在他身后,手指揉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他喜欢的力度。寝殿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混着檀木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是不知道,”道侣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个小狐狸看到我穿着她母亲的皮的时候,强忍杀意却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真的笑死我了。”

碧落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当然看到了。她就躲在廊柱后面,眼睛瞪得像铜铃,浑身发抖,手攥得指节都白了。”道侣笑得花枝乱颤,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以为我没发现,我故意没看她。你是没看到她那个样子,想杀我又不敢,气得要死又不能动手,憋得脸都红了。”

碧落子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带走了狐毛?”

“带了。你让人放在架子上那件,她拔了好几根,揣袖袋里了。”道侣把脸凑到他耳边,声音放轻了,“你的追踪符,她察觉不到吧?”

碧落子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小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东南方向。青丘。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酷。

“找到了。”他说。

道侣从他背上直起身,凑过来看罗盘。“就是这个地方?”

“就是这个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动手?”

碧落子没有回答。他把罗盘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缝隙里偶尔闪一下。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把其他几位掌门请来。就说,本座有要事相商。”

道侣愣了一下。“不是说我们自己动手?”

“我们自己动手,天剑宗会追查到底。若是几宗联手,天剑宗就不好发作了。”碧落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凌雪衣还在万剑山。我们需要有人拖住她。”

道侣点了点头,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碧落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愣头青。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那么较真干嘛?正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是灰色的。她非要分个黑白,结果就是把自己逼到绝路,把大家都逼到绝路。他烦她,烦她的较真,烦她的不依不饶,烦她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这些“老人”的心里。

然后他想起了凌霜华。那个老狐狸,死了都不让人安生。凌霜华在的时候,压了他们几百年。好不容易死了,以为天剑宗要倒了,结果又冒出一个凌雪衣。而且比凌霜华更难缠——凌霜华至少还讲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凌雪衣不,她是愣头青,她不讲规矩,她要把所有烂账都翻出来。他恨凌霜华,恨她死了还要留一手,恨她留下这么一个徒弟来恶心他们。

他有时候会想,他们几宗的运气怎么这么差。上面永远有一个强人管着。凌霜华在的时候压着他们,凌霜华死了,以为熬出头了,结果来了个更狠的。他无奈,但不服。他不想被管,不想被压在下面,不想把自己吃进去的吐出来。所以他决定赌一把——趁凌雪衣不在青丘,把青丘灭了,把那个小狐狸杀了,把证据毁了。到时候推几个替罪羊出去,让天剑宗泄泄火,这事就过去了。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前,铺开一张传讯符,提笔写道:“紫霄掌门,明日巳时,碧落宫一叙,有要事相商。”符纸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他又写了两张,分别发往玄清宗和万法寺。然后他坐回软榻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万剑山,竹屋。

凌雪衣坐在丹炉前,盯着炉中翻滚的药液。这是最后一炉了,成败在此一举。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没有擦。霜河剑悬在剑架上,光晕平和,连日来都安稳伴在她身侧,并无半分异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凌雪衣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她感应到怀里的传讯符在发烫。她空出左手,取出传讯符,打开。是沈渊的。只有一行字:“紫霄派发来请帖,请师尊明日去紫霄宫商议正道事务。”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紫霄派?这个时候?她看了一眼丹炉,药液还在翻滚,颜色从淡黄变琥珀,从琥珀变淡金。快了,再等一会儿就好。她把传讯符收回去,没有回。

青丘的木屋里,殷无归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塞了几根松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混着松脂的清气,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盛了一碗粥,端到姜小楼面前。

“小楼,吃药了。”

姜小楼正蹲在门槛上,抱着柴刀,看着远处的山。听到殷无归的声音,他回过头,从凳子上滑下来,颠颠地跑过去。殷无归从灶台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淡金色的药丸。药丸不大,比黄豆大一圈,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药香。他把药丸递到姜小楼嘴边。

“吃了。”

姜小楼张开嘴,把药丸含进去,嚼了一下,皱起眉头,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剑鸣,像是在说“苦”。殷无归从灶台上拿了一小块红薯,递给他。姜小楼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殷无归,喉间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剑鸣,像是在说“谢谢”。

殷无归摸了摸他的头。“不苦了吧?”

姜小楼摇了摇头,抱着柴刀跑开了。糊糊跟在他后面,颠颠地跑。殷无归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三枚丹丸,已经吃了两枚,还剩一枚。他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不知道姜小楼能不能好。他只知道,凌雪衣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他把瓷瓶收好,走回灶台边,把粥从火上端下来,用碗扣着,温在余火里。糊糊从门口跑回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绕上他的手腕,发出暖烘烘的呼噜声。他摸了摸糊糊的头,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枫叶红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他不知道凌雪衣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苏怜音去了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在等。

碧落宫,正殿。

紫檀木椅依次排开,丹霞门门主林若萱的席位空空荡荡,杯盏冷置,不见半分人影。玄清宗掌门周玄清目光落在那处空座上,指尖微顿,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愣神,转瞬便敛去了情绪。

紫霄派掌门扫过空位,当即不屑地嗤了一声,语气满是鄙夷:“林若萱这胆小如鼠的家伙,果然临阵缩头了。”

万法寺主持双手合十,眉眼淡漠,并未多言,显然也对这般避事的行径不以为然。

碧落子坐在主位,冷眼扫过那空座,并未多做评价,只抬眸看向众人,开门见山。

“说吧,什么事?”紫霄派掌门最先开口,语气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碧落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罗盘,放在桌上。指针指向东南方向,微微颤动着。

“青丘的位置,找到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万法寺主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碧落掌门的意思是?”

“凌雪衣在万剑山,短时间内不会离开。”碧落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趁她不在,把青丘灭了。把那个狐族余孽杀了。把证据毁了。到时候推几个替罪羊出去,让天剑宗泄泄火,这事就过去了。”

周玄清回过神,沉默了片刻。“凌雪衣那边,谁去拖住她?”

“紫霄掌门。”碧落子看向紫霄派掌门,“你以商议正道事务为名,请她去紫霄宫。拖住她一天。一天就够了。”

紫霄派掌门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她若是不来呢?”

“她会来的。她是正道盟主,各宗请她商议事务,她没有理由不来。”碧落子顿了顿,“而且,她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她以为我们还在怕她。”

万法寺主持又念了一声佛号。“碧落掌门,那个狐族余孽,修为如何?”

“不值一提。”碧落子说,“内丹被挖,法力十不存一。唯一的麻烦是她背后那个天剑宗掌门。只要拖住凌雪衣,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周玄清忽然开口:“碧落掌门,青丘那边,除了那个狐族余孽,还有没有其他人?”

碧落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周玄清在问什么。镇魔剑容器。魔种宿主。他查过了,青丘那边确实有一个孩子,还有那个卖红薯的凡人。但他没有说。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镇魔剑容器和魔种宿主,都是无价之宝。他要独吞。

“没有。”他说,“只有那个狐族余孽和几个凡人。不值一提。”

周玄清没有再问。碧落子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信。但没关系。只要他拖住凌雪衣,只要他先到青丘,东西就是他的。

“那就这么定了。”碧落子站起身,“紫霄掌门,劳烦你去请凌雪衣。万法寺和玄清宗,各出五十精锐,随我一起出发。天亮之前,杀光青丘所有人。”

四位掌门站起身,各自离去。碧落子一个人站在正殿中央,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伸出手,掌心里那枚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着,指向青丘的方向。

“天亮之前。”他轻声说。

万剑山,竹屋。

凌雪衣盯着丹炉中的药液,大气都不敢出。药液从淡金变成琥珀,从琥珀变成深金,然后慢慢凝聚,收拢,变成一滴。她屏住呼吸,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炉身。药液稳住了。深金色,没有变黑,没有炸炉。她成功了。

她取出玉瓶,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药液收入瓶中。一滴。只有一滴。但她成功了。她把玉瓶收进储物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了,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还在发抖。但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她拿起传讯符,给殷无归写了一行字:“成了。”发出去。过了一会儿,传讯符亮了。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好。”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传讯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她看着青丘的方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苏怜音有没有回来,不知道姜小楼吃了药没有。她只知道,她明天还要去紫霄宫。

她皱了皱眉。紫霄派这个时候请她去,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她没有多想。她是正道盟主,各宗请她商议事务,她没有理由不去。她转过身,走回丹炉前,把炉中的药渣清理干净,把铜炉收好。

明天,她要去紫霄宫。后天,她就能回青丘了。她这样想着,躺到竹椅上,闭上眼睛。霜河剑依旧安稳悬在剑架上,光晕平和,并无半分异动。

青丘的木屋,夜深了。苏怜音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她刚从碧落宫回来,一整天没有出门。殷无归把粥端到她门口,她喝了,把碗放回去,关上门。她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包着狐毛的手帕。她攥着手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想起那个女人穿着她娘的狐裘,想起她说“越来越不好用了”。她想起那个女人说“那个小狐狸强忍杀意却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笑死我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她咬着牙,把那口怒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枫叶红了满山的青丘,看着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月亮。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算了。那些还活着的族人,还在等她。她不能停。

她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木梁。木梁上有三道裂纹,是去年冬天冻裂的。她看着那三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碧落宫,后山。碧落子站在山巅,身后是五十名精锐弟子。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向。青丘。

“出发。”他说。

五十道剑光冲天而起,朝着青丘的方向飞去。碧落子站在最前面,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前方的夜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天黑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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